七、雄關內外 8.歡喜嶺

攝政王多爾袞此時已站立在歡喜嶺上了,陪在一邊的是阿濟格和多鐸及洪承疇等人。他們的身後,是起伏的層山峻岭,隨他們而來的十餘萬八旗鐵軍,就駐紮在這群山之間,白色的帳篷,像雨後的蘑菇,掩蔭在林木間和大道兩側。黃昏將近,各營的燈火開始閃爍起來,嗚咽的海螺,在山谷間此起彼伏,雄關古道,平添幾分凄涼和悲愴。

山海關方向的炮戰始終沒有停止過。在他們來時,還在很遠的地方,便看到遠處煙塵四起,便聽到大炮在轟鳴,一聲接著一聲,連大地也在抖動,炮聲還夾雜著一陣陣的吼聲,像松濤,又像哭泣。

這一切都無言地表示,山海關前,戰事正無比激烈。

雄關在望,揚鞭可及。攝政王兄弟聽著炮聲,看到這一切,顯得心曠神怡,十分愜意,阿濟格對多爾袞的不滿,也因這勝利在望而暫時丟開了。

明天,他們就可進入朝思暮想的山海關了,然後由此滔滔一線,直下北京,實現父兄兩代人的願望,這可真是上天的厚愛啊!眼前哪是炮聲和喊殺聲呢,分明是人間再美不過的音樂,是催促他們迅速進軍的號角,他們能不歡欣鼓舞、笑逐顏開?

一行人馬立在嶺上,足足聽了半個時辰才勒轉馬頭。回來的路上,洪承疇說:「據臣看來,吳三桂已支持不多久了,此時必引頸而望援兵,急於星火。」

多鐸說:「只怕未必。吳三桂不是也有五六萬人馬么,山海關城池那麼堅固,他應該是攻不足而守有餘。」

洪承疇搖搖頭說:「不然。此番李自成是傾巢而出,志在必得。山海關城池雖然堅固,那是指它面向東北的一面,若從關外進攻,確不易攻破。但眼下流寇是從關內來,攻的是西南面,那正是關的薄弱所在——」

「洪先生說得是,看來,我們終於水到渠成了。」多爾袞信心十足地點頭,說,「孤料定,吳三桂一定會親自前來請兵。」

阿濟格尚有些不信,說:「他不投降,不親自來見我們,明天我們便殺進關去,先滅吳三桂,再戰李自成。」

多爾袞連連搖手說:「不必了,你那是多此一舉。」

話未說完,前營統領鰲拜遣一個巴牙喇兵匆匆跑來,於馬前跪奏道:「啟稟攝政王爺,祖大壽派人來送信了,說吳三桂將由祖大壽陪同,親自來御營求見。」

多爾袞不由望了兩個兄弟一眼,說:「如何?涸轍之魚,猶望西江之水,何況他一個大活人呢?洪先生,看來,明天一仗可有幾分慘烈。」

洪承疇尚未答言,一邊的多鐸卻早已熱血僨張,渾身是勁。說:「料敵決策,十四哥真是沒得說的,至於上陣,明天就看我們的好了。」

阿濟格口雖沒說,面上卻也露出了喜色。

當下,多爾袞傳旨:著吳三桂來行轅相見。又吩咐左右,務必盛張軍威,不能讓吳三桂小覷!

威遠堡在歡喜嶺山後,距山海關不過十五里,原是山海關的前哨陣地,有一座小小的城池,可設兵守戍,眼下它成了多爾袞的行轅。

吳三桂真的親自來了,且「從頭做起」——於百忙中,將自己的頭髮按照滿人習俗剃髮結辮,就像一個虔誠的朝覲者,一步步走向威遠堡。

還在路上,祖大壽便向他交代了該注意的禮儀。說多爾袞眼下已不是議政王而是攝政王了,滿朝上下,除了年幼的皇帝,便唯他獨尊,見他與見皇帝無異。拜見時,切不要再提借兵之事,因為這勢必招致多爾袞的不滿,只說為報君父之仇,誠心歸順大清,願為前部,勢死消滅流寇。

吳三桂都一一記在心裡。

有祖大壽這個總兵官帶路,他們一行不但沒有遭遇任何阻攔,且受到了十分隆重的禮遇。吳三桂雖心緒不寧,但仍很留意——他們爬上歡喜嶺,才走了不到兩里地,便望見嶺下山谷里,白色的帳篷像星星,密密麻麻,掩蔭在林木間,東一處,西一處,井然有序,連綴成一大片一大片,就像一條條的街市,鼓柝之聲,清晰可聞,獵獵旌旗,直達天際。

吳三桂約略估算一下,沒有十五六萬兵馬,撒不開這麼大的營盤,而最令他羨慕不已的,是他們的鐵騎,滿洲人以善騎射著稱,這以前,他們入關作戰,在平原上縱橫馳騁,明軍只能以極少的騎兵與之周旋,而以步兵對騎兵,簡直不成對手,追擊時,連風也摸不著,一旦對陣,又成了他們任意殺戮的對象。

眼下,擺在吳三桂眼前的,便是令人眼花繚亂的騎兵,一色的東北大漢,一色高大的蒙古大馬,配上明盔亮甲,很是齊整。

十多年來,吳三桂一直與清兵打交道,對清兵的營伍較了解,但從未像今天這麼近距離地看他們。眼下,八騎兵全列為一組一組的方陣,騎兵在前,步卒在後,面向前方,他們一行則從旁邊走過。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北坡上的正黃旗的兵,他們身上是一色的金盔金甲,遠遠望去,黃橙橙一片像油菜花;緊挨正黃旗的便是鑲黃旗,他們雖也是金盔金甲,但他們的衣甲上鑲了一道紅邊;而在南邊,也有兩隊騎兵在站隊,左邊是正紅旗,他們的衣甲皆尚紅色,所以望去像著了火一般;而鑲紅旗的人馬則在衣甲上鑲了一道灰邊,看去也是紅紅的一片;右邊為兩藍旗,正藍旗通身純藍;鑲藍旗則在衣甲上鑲了一道紅邊;只有兩白旗最威武,因為他們衣甲尚白,人穿著顯得精神,他們挨著兩藍旗,在夕陽襯映下,遠遠一望,如一片藍天白雲。

吳三桂心裡清楚,努爾哈赤創建的八旗制度,最先原是在狩獵行圍的團伙基礎上形成的,每三百人為一牛錄,設牛錄厄真為主事,五牛錄為一甲喇,設甲喇厄真為主事,五甲喇為一固山,設一固山厄真為主事,固山厄真即為旗主,統領步騎約七千五百人。以旗統人,以旗統兵;出則備戰,入則務農。

吳三桂一面看,一面在心裡細數。擺在這裡的,不但有滿洲八旗,還有蒙古八旗和漢八旗。這麼一推算,他不由在心裡說:乖乖,此番多爾袞硬是起傾國之師前來,怪不得行程緩慢。

祖大壽一路陪著吳三桂,一邊走,一邊注意觀察他的神色,待見到八旗大軍全隊出迎,已是一臉的驚喜,又是一臉的疑懼。祖大壽看在眼中,心裡明白,吳三桂,這個頗有些桀驁不馴的外甥,眼下已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了。

轉過幾個山坡,部伍更嚴整了,這時,威遠堡已隱約在望。他們來到堡下,只見沿山坡拾級而上,兩邊站兩排侍衛,一個個身材高大,袍褂整齊,執戟荷戈,肅然直立,而堡塞兩旁,一門門的紅衣大炮,正一齊將炮口對著山海關方向。

吳三桂驚疑不已,在祖大壽催促下,勉強上了台階,剛走完這段石階,來在一個平台上,只見從城堡里已下來一群人,一個個翎頂輝煌,錦袍燦爛,擁著一個年約三十、儀錶堂堂的大漢,身穿杏黃四爪團龍蟒袍,頭戴大紅金座鑲大東珠的暖帽,身材修長,面目清癯,舉手投足,氣勢不凡。

吳三桂明白,中間這人應是多爾袞,他可是這些年來,與我朝勢不兩立的夷人,不由想起,自懂事以來,讀聖賢之書,所為何事?這一步跨過去,可是跨進了鬼門關啊,但不進這鬼門關又哪有出路呢?山海關下,流寇麕集,憑他的經驗,快要形成包圍了,手下的寧遠兵一定守不過明天,那麼,不進這鬼門關,可是要下地獄……

他懵懵然,像是在夢遊,正趑趄不進、痴痴獃獃時,祖大壽於一邊將他的衣襟扯了一下,自己早直挺挺地跪了下來,吳三桂見狀,這才明白過來,好像身後有鬼推著似的,也跟著跪下,這時,只聽祖大壽朗聲道:

「臣祖大壽,參見攝政王爺。」

吳三桂忍氣一連拜了三拜,聲音雖低,卻是吐詞清晰地稟道:「王爺親率大兵到此,請恕微臣接駕來遲。」

望著頹然跪倒塵埃的吳三桂,多爾袞心中感到無比的愜意——從外表看,他與自己帳下將校迥異,三十齣頭的年紀,長身白皙,風度翩翩,言談舉止,有著北人無可比擬的文靜與瀟洒,可就是這個人,一度死守寧遠,扼大清南下咽喉,使得繞道殺入關內的八旗鐵騎,時時有後顧之憂。眼下終於來投降了,可就在幾天前,他不仍想以崇禎託命孤臣的名義,用平行之禮,向我大清借兵嗎?多爾袞真想好好地羞辱一下這個自命不凡的人,可一想到眼前的事業,想到用漢人降臣的種種好處,他又忍住了。

待吳三桂一連三拜拜完,多爾袞不再矜持了,兩眼飛快地掃了左右一眼,急步上前,作伸手欲扶狀說:

「吳將軍,不要拜了,快起來,快起來!」

這時,眾文武齊湧上來了,他們扶起吳三桂,洪承疇更是上前,和吳三桂親熱地拱手,接著孔有德、耿仲明、尚可喜也都上前和吳三桂敘舊,多爾袞又向吳三桂介紹一邊立著的英親王和豫親王,吳三桂立刻上前一一躬身請安。

小小的威遠堡沸騰了。

多爾袞拉著吳三桂的手,一行人緩緩來到堡內的大廳里,多爾袞讓吳三桂在他左手邊坐下,吳三桂不敢坐,多爾袞示意左右將他強捺在椅子上,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