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大順皇帝 4.群臣勸進

在長安出發時,陸之祺等文官是跟著御營前進的,眼下大順皇上已進了城,他們文官因沒有急事,直到破城的第二天才進城,因騾馬皆調作軍用,陸之祺和金之俊只能搭乘輜重車。

這時,正好崇禎皇爺的屍體被發現,李自成下令,將他從煤山上搬下來,用一張席子兜著,與殉節的周皇后一道,停靈於東華門,準備擇日安葬。

大軍進城,崇禎的下落當然是人人關心的事,金之俊是和陸之祺同時聽到這個消息的,金之俊心中不由惻然。他自出仕以來,已歷萬曆、天啟、崇禎三朝,雖一直不被重用,但朱家也不曾虧待他啊,眼下,崇禎皇帝國破身死,據說,他在自己的袍角上寫下遣言:請不要殺戮百姓。

聽到這個消息,金之俊很是感動。

朱明亡國雖亡在崇禎手上,但恁心而論,大部份責任卻不在他。即位之初,哥哥天啟帝留給他的是一個爛攤子,國庫空虛,民力虛耗,流寇蜂起,外患頻仍,以致他在位十七年,沒有過一天安生日子。他既未沉湎酒色,荒疏國政;又未大興土木,耗盡民財;更說不上橫挑強鄰,招至外患。生於深宮,長在藩邸,旁支庶出,不被重視;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驟擔大任,用人不專;沒有出奇制勝的高招,談不上驚天動地的手段。命運決定他只是一個眼高手低、志大才疏的人;一個優柔寡斷、多疑猜忌的人;一個不能識別賢愚、駕馭人才的人。這樣的皇帝歷朝歷代,多如過江之鯉,但別人大多未亡國他卻亡國了,要說是人為,卻也是天意。

想到此,金之俊不由潸然淚下,立刻向陸之祺說:「志遠兄,小弟欲去大行皇帝靈前一哭。」

陸之祺大吃一驚,攔阻說:「不可不可,豈凡兄應該明白,眼下東華門一帶,一定是刀槍林立,虎視眈眈,我兄此去,豈不是送肉上砧板么?再說,蜚廉死商亂,惡來哭紂王,歷史上並不以他們為忠臣,你又何必作那無益的蠢事?」

金之俊卻固執地說:「可大行皇帝卻並不是桀紂之君啊!」

陸之祺不明白金之俊為什麼要這樣做。兵荒馬亂的,他若急於回去看望家小,他會幫忙的,可卻急於要去看崇禎,這不能不使陸之祺懷疑他追隨自己的誠意。他是自己在劉芳亮面前保下的,萬一他有什麼反常舉動,自己如何向劉芳亮交待?於是他說:

「豈凡兄,恕小弟直言,朱明失德,天怒人怨,眼下亡國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這是天意使然,老兄就有三頭六臂,也無力回天。眼下你要去崇禎靈前一哭,又有什麼意義?縱然不怕危險,難道就不怕別人說你沽名釣譽?」

本來,陸之祺若只是硬勸,金之俊或許可打消這個念頭。不想一聽「沽名釣譽」四字,不由有氣,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沽名釣譽的呢?一時也與他說不清,只好不做聲,順從地跟著走。進德勝門後,恰好有一隊騎兵經過,街道一下變得夾窄起來,轉彎時,有個大順官員與陸之祺打招呼,於是他乘這個機會,悄悄地跳下車,溜到了另一條衚衕里。

果如陸之祺所言。此時,大順軍早已在城內四處布防,到處兵勇林立,雖說早已出了安民告示,但兩邊店鋪仍未開門,門額上皆粘一紙條,上寫一個「順」字。小戶人家,軍隊皆過門不入,但梵谷門大戶的官員勛戚之家,雖也粘了順字,卻有大順軍在穿進湧出,門口還站有兩排大兵,門內則隱隱傳出哭聲。

目睹這一切,金之俊心如刀割,只好低頭疾走,不看也不聽。

他雖身著便服,仍不時遭到盤問,好容易挨到了妙應寺附近,只見從前面的小巷內出來一人,此人麻衣草鞋,腰系草繩,頭纏白布袱子,一路哭著,跌跌撞撞地朝大內方向奔。

他一看,認得是兵部右侍郎王家彥。忙上前喚著王家彥的表字招呼道:「尊五,尊五,你可是要去大行皇帝靈前?」

王家彥睜開模糊的淚眼望他一眼,忙仰天長嘆道:「豈凡,你不是去巡撫昌平嗎,怎麼放賊兵進城?」

金之俊又是搖頭又是嘆氣,說:「一言難盡,不要問了吧。」

說著,便跟在王家彥身後走。王家彥一邊走,一邊向他談起殉難諸臣的事,直到這時他才知道,輔臣只有范景文以身殉君,追隨他的還有尚書倪元璐、左都御史李邦華等數人,金之俊聽後不由嘆息不已。

好容易挨至東華門,遠遠地只見宮門大開,里里外外全站著手持戈矛的大順軍士兵,一個騎馬的軍官手持令箭在內外逡巡,宮門外已搭起了一個蘆棚,兩扇宮門並在一起,上面並排躺著兩個人,一人身材較矮小,一床紅綾被,將全身蓋得嚴嚴實實;一個身材較高瘦,蓋黃綾被,雙腳伸出來,一隻腳穿紅色軟底靴,一隻腳只穿著泥糊糊的綾襪,腳前點一盞長明燈,兩個老年和尚在一邊誦經。

金之俊和王家彥一看,便明白這是崇禎和周皇后的遺體,心中不由一酸,那眼淚竟不由自主地撲簌簌地往下直掉。

一代帝後,終於以身殉國,殯殮卻如此草率,身為臣子,屢受國恩,面對此情此景,心中能無愧疚?金之俊和王家彥不由放聲大哭,並一路膝行,直達靈前,連連磕頭。

這時,角門裡已有幾個老臣在遠遠地哭靈,金之俊認得,他們是兵部主事劉若宜、武選主事劉養貞、外加一個給事中曾應麟——都是崇禎生前不被重用、至今地位很低的官。他們有的像王家彥一樣,身著重孝,如喪妣考;有的卻是便服,互不招呼,各人放聲痛哭。

哭聲驚動了宮中那個手持令箭的軍官。軍官跑出來,一見這場面,手一揮,便有好幾個士兵上來,將他們按住,準備用繩子捆起來,而哭靈的這幾個人像是鐵了心,任這些士兵捆綁,並不反抗。

就在這時,只見從宮中出來兩個人,一個青年將軍,年約三十餘歲,生得一表堂堂,十分英武;另一人卻十分矮小,年約四十,相貌猥瑣,他們雖未騎馬,身後卻有好幾個護衛,那個手持令箭的軍官一見他們,趕緊低頭行禮,並口稱軍師,這兩人不理這個軍官,見眾士兵在捆哭靈的人,便走了上來,問道:

「這是幹什麼?」

那個軍官忙低頭答道:「稟軍師,這班狗官竟敢來哭靈,故標下欲將他們綁去砍了。」

青年將軍不由和矮子相視一笑,手一揮說:「算了,他們身為崇禎的臣子,在此哭靈是禮所應當的事,各為其主嘛,把他們趕走算了。」

這個軍官不敢怠慢,只好將金之俊等人鬆綁,卻揮手讓手下士兵推推搡搡,將他們趕到了大街上。

金之俊來在大街上,仍回頭觀望,靈前更冷寂了,連那盞長明燈也經受不住眾人走動時帶來的氣流,一連跳動了幾下,便熄滅了,望著此情此景,金之俊萬念俱灰。這時,大街上還在過隊伍,多為步兵,一個個肩背手提,多不似軍營之物。軍官們騎在馬上,馬肚子上也吊著包袱,有的在嚼食物,有的還在唱小曲,顯得較為鬆散,走走停停,擠滿了半條街。

金之俊他們無奈,只好跟在後面漫無目的地走。才走了幾步,陳良謨和好幾個人便被衝散了,身邊只有一個剛才一起來的王家彥,王家彥住在東城,與他家方向不對,所以,才走不遠又分了手。

這時,金之俊不由掛欠家中老小來。屈指數來,雖離家才六天,可就是這短短的幾天,山河易主,帝後殉國,親朋故舊,生死殊途,自己為什麼就如此看重區區生命呢?他只覺滿臉發燒,怕見熟人,不料才出宣武門,卻隔街望見史可程和翰林院庶吉士周鍾聯袂而行。這周鍾是江南金壇人,詩文俱佳,為復社領袖之一,平日他和金之俊關係很好,可此時金之俊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心想大行皇帝停靈東華門,他們莫不是去哭靈的?但仔細一看,二人卻像沒事人一般,邊走邊笑談,心中正納悶,不想迎面又遇見一大群人,他們中,有兵科給事中龔鼎孳、光時亨、翰林院修撰楊廷鑒、編修宋之繩、陳名夏,以及和金之俊關係較為密切的韓四維等人。

人太多,金之俊想躲也躲不脫,最先是史可程發現了他,立刻大聲打招呼,這班人一見金之俊,驚駭之餘,卻也不問他脫險歸來的事,只一齊駐步來看他,史可程貿貿然地問道:

「豈凡兄,你可是已經投了職名狀了?你可真快呀!」

金之俊不解,說:「投什麼職名狀?」

龔鼎孳說:「你還不知么?皇上有旨,將從前明官員中擇優錄用,眼下好多消息靈通的早去牛丞相那裡投職名狀了,等新皇帝登基後,好重謀出路。」

史可程說:「豈凡兄,這牛丞相還是小弟的河南老鄉呢,你如還沒有去投,我們就一起走吧,小弟負責引薦。」

金之俊一聽「皇上有旨」四字,好半天才轉過彎來,明白這「皇上」已是指誰了,心裡立刻像吞了一隻蒼蠅那麼難受。這時,這班人都圍上來,連已走過身的周鍾也被史可程喊回來,和眾人一道,望著他友好地笑。

史可程見金之俊那神態,便知他尚在猶豫,乃勸道:「豈凡兄,眼下大順皇帝已下旨,九門齊閉,凡是明朝的臣子,一個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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