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崇禎皇帝 4.北京在望

李自成作夢也沒有想到,明朝擺在山西的幾隻攔路虎——陽和、大同、宣府、居庸關的近五十萬大軍,竟於一月之內,望風歸降,連杜勛、杜之秩等皇帝的親信家奴,也如此離心離德,投降時比其他人還乾脆,還沒有顧忌。

居庸關終於在望了,千年雄關,曾經阻擋了多少入侵的強敵,使他們功虧一簣,望關興嘆,而今在他這個大順天子腳下,竟化為坦途——杜之秩、唐通為了表忠心,硬是趕到了榆林堡迎接,此地離關有三十里之遙。

望著關前那披紅挂彩的牌坊和焚香恭迎的官員,望著他們抬著勞軍的羊羔美酒和涌到馬前獻上誦詞,他雖然意氣發舒、興緻勃勃,卻又有幾分不解,回頭望著牛金星,說:

「從長安出發,數千里行程,除了一個周遇吉,幾乎再沒有對手,崇禎怎麼盡養一班無恥小人?」

牛金星笑著說:「崇禎鬼迷心竅,有眼無珠,終致江山不保,這既是我皇上齊天洪福,也是氣數使然。」

李自成忽發奇想,竟對牛金星說:「眼下崇禎在做什麼呢,他是不是想到過要逃走呢,若真是逃走,我們可要費一番手腳呢。」

牛金星尚未作答,一邊的宋獻策卻說:「其實,這以前是有可能的,既然手中無兵無將,自應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若能逃到江南,以江南的財賦,整軍經武,捲土重來未可知,可眼下晚了,他已經沒有機會了。」

是的,無邊風月你不賞,且去陰山背後啼,小崇禎大勢去矣,請看我大順皇帝將金甌從容打理。李自成想到這裡,不由逸興遄飛,遐思萬種,就是大順朝的丞相、大將軍們,也一個個無不興高采烈,忙著安置降兵,接收府縣,哪怕就是進軍途中,也不忘相聚一處,把酒高歌,暢談進入北京城後的打算……

上燈時分,李自成終於駐蹕居庸關總兵府,用過晚膳,他正用熱水泡腳——多年馬上征戰,他雙腳起了老繭,走路時有些脹痛,進入長安後,秦王府有一個太監會修腳,每天經他修理拉捏,雙腳無比舒服,於是,修腳成了他的習慣,每天必不可少,眼下,他正躺在胡床上,雙腳浸在熱氣蒸騰的大銅盆內,牛金星、劉宗敏、宋獻策、李岩及李錦、高一功等人魚貫而入,與皇上叩頭行禮,李自成知道他們是來議事的,不由坐起來抹腳穿鞋,一邊招呼眾人起來賜座,一邊問宋獻策道:

「軍師,唐通何在?」

宋獻策心想,皇上問唐通,一定是想從他口中了解有關明軍的情況,忙躬身回答說:「回皇上話,吃晚飯時,任之已簡單地盤問過唐通了,又告訴他皇上必有垂詢,讓他作準備,所以,眼下唐通正在外面等皇上宣召呢。」

一聽李岩已先盤問過唐通,李自成不由望李岩一眼,親切地說:「任之,唐通都說了些什麼?」

李岩於座上欠身拱手回答說:「啟稟皇上,唐通就他所知,略談了北京的防務,據他說,北京眼下僅剩三萬殘兵,根本就不敷城守,加之很多守土有責的官員都已聞風而逃,所以,北京城牆雖固,城頭卻空空如也。不過,有一新的情況,倒是值得一提,這就是吳三桂也已奉崇禎之召,率寧遠兵進關勤王。」

一聽吳三桂奉召勤王,李自成略感意外,他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北京城的守備,肯本就沒有去想山海關外,崇禎還有一支寧遠軍,眼下一聽李岩所言,忙問道:

「吳三桂,吳三桂就是那個守寧遠的總兵嗎?他幾時來的?帶了多少兵馬?眼下已到達何處?」

李岩說:「據說吳三桂手中有約五六萬寧遠鐵騎,至於具體情況,臣尚未問清楚,還請皇上親自垂詢唐通。」

李自成一聽,忙宣召唐通。

已被崇禎封為定西伯的唐通,此時正站在大門外。昨天還是這座府第的主人,眼下卻只能向著守門的大順軍士兵裝笑臉,套近乎,一聽宣召,趕緊進來,趨前幾步跪倒,向李自成行三跪九磕之大禮,李自成由他磕完才賜他坐下說話,他雖謝坐,卻仍有幾分誠惶誠恐。

李自成略問過他的藉貫、年齒、資歷,見唐通每回答一次,便要站起,於是又吩咐道:「坐下,朕賜你坐下回話。」

唐通雖謝過恩,卻仍是每問必起立,李自成率性由他,接著便單刀直入地問道:「唐通,你說吳三桂已率五六萬寧遠兵入關?」

唐通又站了起來,恭恭敬敬地說:「回皇上話,臣是二月十七日奉崇禎上諭入關的,在路上走了十多天到達居庸關,據臣所知,同時奉詔的便有吳三桂,他最遲也不會晚於二十日接獲上諭。」

李自成說:「寧遠距北京有多遠的路程?」

唐通說:「回皇上話,臣自十六歲從軍戎邊,至今已二十一載,對關內外軍台道里,知之甚詳。這以前以山海關為起點,有內七外八之說,即從山海關至京師為七百里,從山海關至瀋陽為八百里,寧遠在錦州西南,距山海關大約一百五十里,兩下相加不到千里之程。」

李自成默算一下,吳三桂奉召之日,正是自己進入大同之時,時過二十天,唐通雖近一百餘里,但他已於十天前到達居庸關,這麼一算,吳三桂應該早已趕到北京了,不由問道:

「那——吳三桂是幾時進入北京的呢?」

唐通說:「據臣所知,吳三桂尚未到達北京。」

李自成說:「你們不是先後接到崇禎的諭旨嗎,既然你已趕到居庸關,吳三桂為何就沒有趕到北京呢?」

唐通忙說:「吳三桂與臣情況有所不同,故他未必能於十天之內,從關外趕到京城。」

李自成說:「這又為何呢?」

唐通說:「吳三桂駐地在寧遠,寧遠以北便是滿韃子的地方,他若撤寧遠之防,滿韃子立馬便會來占,據臣所知,那裡的百姓不願臣服滿人,吳三桂奉詔之日,百姓們便痛哭失聲,紛紛要求隨大軍入關,百姓都是拖家帶口、扶老攜幼,且趕著牲口,背著農具,一天不過走三五十里,就是吳三桂自己及部將,也要在走前安頓好家小,能帶的盡量帶走,他部將多在關外有產業,怎能比臣輕身快馬?臣昨天還接到吳三桂的信——他尚不知臣已棄暗投明,仍在與臣通消息,據來使說,吳三桂所率大軍還才過山海關,眼下大約已到達豐潤、開平。」

李自成一聽,不由連連點頭,接下來便要與近臣商量應對之方了,這是不宜讓新降的唐通聽的,於是他揮一揮手,唐通跪安退下。

唐通一走,劉宗敏立刻說:「照這小子所說,吳三桂已成了崇禎的救命稻草了,他新受封伯爵,對崇禎感激涕零,說不定要為崇禎效死力,豐潤距北京不遠,五六萬人馬擺在那裡,無論從哪裡看都有些礙手礙腳,咱們不如兵分兩路,一路仍去佔北京、收拾崇禎,一路由我帶著,直接去對付吳三桂。」

劉宗敏說完,李自成雖連連點頭,卻又遲疑半晌才說:「不急不急,依朕看,寧遠和山海關這兩支兵,是崇禎最後的本錢,當然要拿來押上,這原在意料之中,眼下山海關的唐通已降了,吳三桂將作何打算,值得大將軍親去嗎?」

說到這裡,他便用那炯炯目光,在眾人身上巡視,最後停在李岩臉上,鼓勵地說:「任之,你說說,吳三桂在得知宣大、居庸數十萬大軍都不戰而降後,他會有何感想呢?」

李岩與唐通簡短交談後,便一直在想吳三桂的事,劉宗敏圍城打援之策,和自己想到了一起,眼下見皇上點名垂詢,也沒有多想想,皇上為什麼要這樣說,又為何單挑自己問話,只就事論事地說:

「臣以為大將軍所說,很有見地,眼下明軍雖然望風披靡,北京城雖已在我掌中,但吳三桂手中這支寧遠兵卻不可小覷,據臣所知,寧遠兵驃悍勇猛,因長期與滿韃子周旋,馬上功夫十分了得,這也是崇禎手上最後一支生力軍,崇禎之所以遲遲未調來勤王,只不過不想放棄關外土地,眼下算是孤注一擲,所以,皇上在處置吳三桂一事上,無論招降或是剿滅,都應該慎重。」

李自成一聽這話,把頭一偏,不置可否。牛金星一見這情形,便輕輕咳嗽一聲,又坐直了身子,做出了發言的表示。李自成見了,忙說:

「丞相有何高見?」

其實,李自成在向李岩問話時,牛金星便在觀察皇上的臉色,寧武戰後,皇上對劉宗敏的態度,牛金星心中已有底了。劉宗敏英勇善戰,這以前賴他之力良多,但劉宗敏粗疏,在李自成面前不但恃功自傲,且有些不甘屈服之意,這是讓李自成最難忍受的,眼看大功告成,劉宗敏的作用正在一步步失去,眼下據牛金星觀察,李自成不但不想讓劉宗敏再有立功的機會,就是將數萬大軍,交到他手上,也有些放心不下,剛才點名讓李岩說,李自成的本意,是不想自己出面否定劉宗敏,想讓李岩說出與劉宗敏不同的意見,自己再出面裁決,這樣可不露痕迹,不想李岩不知機,竟附和劉宗敏的意見,所以,牛金星開口便否定劉宗敏、李岩的意見,他說:

「臣之所見與汝侯、任之將軍略有不同。」

李自成一聽,忙鼓勵說:「有何不同,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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