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攝政王爺 3.十七年前的故事

「十四哥,新年大吉!」

范文程剛離開睿王府,豫王多鐸和英王阿濟格就笑盈盈地走了進來,豫王先開口跟他拜年,長他六歲的哥哥阿濟格,也跟著向他拱手說:

「十四弟,恭喜恭喜!」

阿濟格、多鐸和多爾袞是一母所生的兄弟,他們自知才幹不如多爾袞,母親死後,他們兄弟團結得很緊,且事事都聽多爾袞主張。

多爾袞一見他們,不由高興,他深有歉意地望著阿濟格說:「十二哥,小弟尚未跟你拜年,你倒先來了,這多叫人不好意思啊。」

說著,連忙把兩個兄弟讓到熱坑頭上坐了,指著矮几上的乾果說:「兄弟,嘗嘗。」

阿濟格大度地笑了笑,接續他先前的話頭說:「這有什麼,兄弟之間,還分什麼先後的。你是個大忙人,不比我們,不打仗就一身發脹,閑得只能看人唱秧歌,枯燥得很。」

一提到打仗,年輕的多鐸就來勁了,他大聲說:「哥,李自成已佔了西安,據我看,他早晚要打過黃河了;崇禎要兵沒兵,要將沒將,北京城早晚是守不住了,我們還不動手,只怕會讓流寇佔了先。」

「時機並不成熟啊。」多爾袞不由又想起了剛才的卦辭,他拍著多鐸的肩,卻望著阿濟格說,「十二哥,漢人有句成語說得好: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阿濟格一聽,立刻明白多爾袞何所指,不由點頭,說了一句滿人的歇後語:「是的,我看那個人是雪埋顢伊(木製神像)——早晚會露相的。」

多鐸不明白兩個哥哥在打什麼啞謎,他一會望望多爾袞,一會望望阿濟格,好半天才猜測說:「你們說的那個人——是豪格?」

多爾袞和阿濟格不由相視一笑,多爾袞說:「兄弟,你終於明白了,你說,他不正想做我們身後的黃雀嗎?」

多爾袞舍汗位不與皇太極爭,對流言嗤之以鼻,是緣於對皇太極的崇拜,是緣於皇太極對他的愛護;皇太極終其一生,對他這個弟弟也盡了做哥哥的義務。這是愛新覺羅氏不致內亂的根本原因,也是大清國臣民的福祉。

然後,皇太極身後,家庭內部的矛盾卻像醞釀已久的火山,突然之間,噴薄而出了——這就是皇太極長子豪格對帝位的覬覦。

比較起來,努爾哈赤六十八歲崩於靉雞堡那是壽終正寢,而皇太極卻是未盡天年——他死時才五十二歲,正所謂春秋鼎盛。

皇太極之死,在後世文人墨客的筆下,說成是因痛悼心愛的宸妃:博爾濟吉特氏傷心過度而成疾。其實,戲劇也罷,小說也罷,「情」字總是一個永恆的主題。你想,一個皇帝,為一個心愛的女人而傷心死,這本身便是一個好題材,現成的就有《唐明皇秋夜梧桐雨》。但事實是宸妃之喪,在崇德六年九月,時皇太極正在錦州前線,大戰洪承疇,聞宸妃病,乃趕回盛京,不料宸妃已逝,皇太極雖然哭至昏厥,且病了一場,但後來就後悔了,說:天生朕撫世安民,豈為一婦人哉?朕不能自持,這是天地祖宗對朕的懲罰。這以後,在群臣勸諫下,他又照常理事。須知錦州大捷,俘洪承疇,降祖大壽,這都是皇太極一生功業的大手筆,是奠定大清二百六十七年天下的基石之一,又豈是一個正患著相思病、懨懨的癆病秧子所能為哉!

他的死,是在宸妃死後的第三個年頭、即崇德八年八月。皇太極終其一生,豐功偉業,不愧為命世之主。但一個人總無法追求到完美——多爾袞清楚地記得他們兄弟之間,那一場非同尋常的談話,那是皇太極向命運之神投降,是向冥冥之中的造物主求恕。

謝天謝地,就因有那一次的談話,才為後來的帝位之爭,埋下有利於多爾袞的伏筆。

時維七月,寒外秋涼。皇太極的病時好時壞,漸入膏肓,他自己清楚,今秋恐怕再也無法與群臣逐獵於圍場了。那天,朝議散後,他獨留二哥代善和十四弟多爾袞於崇政殿談心。

空蕩蕩的大殿,寂然無聲,可聽見兄弟仨的鼻息,他們促膝並坐,就如尋常的百姓人家。皇太極先開口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多爾袞,眼神一反常態,竟看不到半點平日常有的父親般的慈愛,卻有著令人捉摸不透的光,說是嫉妒,說不上嫉妒,說是希求,又談不上希求,一下於兄弟情份,生疏了許多。他說:

「墨爾根,我的好兄弟,十七年前的故事,你還記得嗎?」

多爾袞一驚,十七年前,大妃——他的生母之死的場景,一下浮現在眼前。那可是母子之間的生離死別,怎麼能忘記呢?可今天,他的八哥、皇上,怎麼突然問起?要知道,他和代善、和皇太極,關起門來是兄弟,上得殿來是君臣。今天談的,既是家事,也是國事啊,能亂說嗎?他頓了頓,眼望他處,先穩住神,然後從容地說:

「皇上是說皇阿瑪臨終?」

皇太極嘴角浮起一絲淺笑,那分明是嘲笑多爾袞的做假。他說:「兄弟,這個時候了,什麼事都可敞開說了。十七年前,皇阿瑪山陵崩塌,為這帝位之爭,大清門前,劍拔弩張,只差一點就要鬧出兄弟子侄相殘的慘劇,才興起的大清國就要亡了,不亡於明朝,卻要亡於內亂。這一點,你應該是刻骨銘心,永遠不會忘記的,也不該忘記的!」

多爾袞無言以答。是的,他該說什麼呢?這時,一邊老實巴焦的代善說話了,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

「皇上,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

皇太極喘著氣,搖了搖頭,說:「不,二哥,這些事,你不提起,我死之後,還是會有人提起的,墨爾根,你說是嗎?」

多爾袞仍是無言以答。

皇太極又說:「墨爾根,那些流言蜚語,你肯定聽到過,說我是篡位,皇阿瑪的遺命是傳位於你。墨爾根,這件事在這以前是諱莫如深,誰也不敢提起,今天,當著二哥的面我向你澄清,那不是流言,是事實——皇阿瑪的確是要傳位於你,大妃所傳的遺命,一點也不假。可是,兄弟,當時的你能嗎?才十六歲的一個少年,能用雷霆手段,平息內爭,不但使自己免遭殺身之禍,且能內安外攘,使皇阿瑪創下的大業,不但不中途殞俎,且發揚光大嗎?墨爾根,今天我實話告訴你,當時以你的力量,那是萬萬不能的!」

多爾袞這回點頭了,是心服口服的、發自內心的點頭。是的,當時覬覦大位的,不但有努爾哈赤的子孫,且還有叔叔舒爾哈赤的兩個虎子。而他呢,才是絨毛未脫的小鱉犢子,初生之犢能敵虎賁三千?

皇太極望著多爾袞在點頭,不由舒了一口氣,那一雙油燼燈枯的眼神里,流露出無可奈何的光芒,就像那落日餘暉。他說:

「墨爾根,今天你能了,在愛新覺羅氏家族中,你終於出脫成一個大能人了,誰人都不能與你匹敵。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暗暗地觀察你,你不但有堅忍不屈的精神,且有聰明神武之蹈略,這就是帝王之才,他人沒有你獨有。我清楚,三十年河東復河西,一下又恢複到十七年前的局面了,當時只有我能繼承皇阿瑪的大業,今天,又只有你能繼承我的大業,我死後,這大位就傳於你罷,金簪兒掉在井裡——是你的,終究是你的,這就是命啊!」

多爾袞乍聽此言,如雷貫頂,一下竟懵了,忙「撲通」一下,猛地跪倒在地,好半天才說:「八哥,不,皇上,你糊塗了,你正春秋鼎盛,怎麼說出這樣的話呢?再說,還有豪格,還有福臨,還有——」

皇太極喘著氣,把那雙在刀把上磨出老繭的手伸過來,一把緊緊地抓著多爾袞的手,眼中霎時流出了熱淚。他說:

「墨爾根,你當我是心甘情願地傳位與你嗎?不,我是迫於厲害,迫於形勢,我是為了愛新覺羅氏的千秋偉業,因為只有你能,他人都不能,兄死弟繼,這在歷史上不是首創,宋太祖有先例在,你不要信什麼燭影斧聲,那是無稽之談,想當初,趙匡胤撂下的擔子,除了趙光義,又有誰人能擔得?」

燭影斧聲,說的是宋初的宮廷秘聞,謂太祖死於太宗之手。熟讀《金史》的皇太極,順便也把《宋史》翻看了,眼下居然頭頭是道。

多爾袞跪伏在地上,淚如泉湧。他信誓旦旦地說:「皇上,千萬不要說這樣的話,臣是皇上一手拉扯大的,皇上不但是臣的皇上,且是臣的再生父母,皇上若有個萬一,臣一定全力輔佐豪格,雖萬死,不敢辭。」

皇太極嘴角上終於露出了笑容,但又把頭搖得像博郎鼓似的,說:「豪格胸無點墨,粗心浮氣,這不是出天子的氣慨。我若真是一心為私,自然是傳位於豪格,若為國家社稷著想,應該傳位於你,你說,哥哥是一心為私的人嗎?」

話說到這份上,皇太極應該還有很多事要交代的,但不知為什麼,他卻突然昏厥了。

事後多爾袞每想起這事來,總覺得皇太極那番話,有一些劉皇叔白帝城託孤的味道。

努爾哈赤一心與朱明爭天下,想到有朝一日要統治漢人,便向他的子弟推崇漢學,認為只有學會了漢人的一套,才能打敗漢人,治理漢人。滿洲人翻譯的第一部漢文書既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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