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日,睿親王多爾袞正在府中看奴才們唱秧歌——無非就是由三四個男僕,有的扮大面,有的扮參軍,塗脂抹粉,穿紅著綠,手中敲著小木棒,踩著高蹺,配著鑼鼓點兒對舞、調笑。
自從四個月前太宗皇太極病逝,由眾臣推舉他和鄭親王濟爾哈朗為左右議政政王以來,睿親王痛兄長之逝,日日難展愁眉;加之政務繁忙,前不久,為偵察明朝的虛實,又親自去了一趟關內,不久前才匆匆趕回,眼下政務積下一大堆,更難得有清閑的日子,今天算是破例了。
這時,唱秧歌的從後院唱到上房前來了。他們中,那個扮參軍的最善滑稽,幾個動作就將睿親王、福晉和其它女眷們逗得哈哈大笑。不想就在這時,門丁進來通報:秘書院大學士范文程求見。多爾袞一怔,趕緊令停了鑼鼓,急匆匆去前廳來見客。
福晉正看得高興,不知王爺為何要停止,他也不願多解釋,只揚了揚手,便往前頭來。
范文程本是宋朝名臣范仲淹的十七世孫,祖藉江西,先世因獲罪謫居瀋陽,他一家因此也寄藉撫順所,曾祖父范聰,正德年間官至兵部尚書,他和弟弟文寀都是明朝的秀才。
努爾哈赤攻陷瀋陽時,他被俘虜,同時被俘的共十七人,當時準備都殺掉的,他們也自知斷無生路,正引頸就戮之際,努爾哈赤忽然問道:
「你們中有識字的沒有?」
范文程忙大聲說:「罪民乃是明朝生員。」
努爾哈赤大喜,下令將這十七人全免死,且讓他以包衣的身份在營中聽用。
原來努爾哈赤自薩爾滸之戰,大敗明軍四路大軍後,早已雄心勃勃,有志問鼎中原,因此,他極需懂漢文的人才,范文程世居瀋陽,不但能懂滿語,漢語且是他的母語,四書五經更是爛熟於胸,是努爾哈赤心目中的能人。
於是就憑著這秀才的頭銜,他不但得保首領,且連同伴的命也保住了。
這以後,太祖又代他交了贖金,他遂以自由人的身份正式出仕清國,為清兵征朝鮮、征蒙古屢出奇謀;又因他文筆極佳,得代大汗起草書檄,幾年下來,官至秘書院大學士,進爵至二等甲喇章京。
這以前,范文程極受努爾哈赤和皇太極的信用,作為一個漢人,他得以參與密勿,常一人奉召與大汗密談至深夜;到皇太極時,他更是被倚為腹心,每遇大事,眾臣議決不下,請示皇太極時,皇太極必問:此事范章京知道嗎?若回答說:不知道,皇太極必說:何不與范章京商量?
皇太極重用范文程,多爾袞也視范文程為智囊,對他十分恭敬。眼下他來到正廳,遠遠地看見范文程鵠立於儀門外,頭戴孔雀花翎,身穿正一品文官補服,立在門前,威嚴而不換恭慎。
多爾袞猛然記起,漢人官場禮節是主隨客便,來客時,客人若是著的公服,則主人也須著公服;客人若便服來拜,則主人也可改著便服。原以為新年新歲,范文程會要隨便些,不料也是如此認真,心想,這范文程真是個講究禮儀的人,這以前雖受先帝寵信,但他從不恃寵而驕,就是在諸王及各大臣面前,禮節上也從不含糊。比較起來,他們作為游牧民族,君臣、父子、兄弟之間,於禮法上很隨便,眼下自己身為議政王,有志移風易俗,改革舊章,那麼,就應該率先垂範,處處留神,小事也不放過,不能讓這班漢臣看笑話。
想到此,他趕緊轉身回去換公服。
不錯,范文程只是來給睿親王拜年的。正月初一,他伺候皇帝、眾親王舉行過大朝儀,滿人的習慣,這天要祭堂子,漢人無須參加,於是,皇帝在諸王隨侍下祭堂子,他便奉旨代表皇帝,分別依次祭祀孔子、春官及諸神,到初五才有時間出門拜年。
睿王府是他拜的頭一家,他還要分別去拜鄭親王、禮親王及英、豫諸王爺、貝勒,所以見了睿親王后,只略說了幾句祝福的話便準備告辭,不想睿親王卻一把拉住他說:
「坐,坐,范先生,既然來了,多坐一會無妨。」
范文程說:「王爺府上像是有事,微臣就不打擾了。」
睿親王臉上不由微微發燙,知道瞞不住了,便說:「沒關係,那只是奴才們在唱秧歌,我們滿洲,本有正月十六『走百病、脫晦氣』的習俗,或男女出遊,或聯秧打滾,入夜尤多,不過,這些關外的民間小調,畢竟不如中原正音,難登大雅之堂。」
不想范文程卻說:「是嗎,秧歌之戲,不但中原各地有,就是江南也有的。不過,不叫唱而叫扭。」
睿親王一聽江南也有唱秧歌的,這才鬆了一口氣,忙說:「啊,孤還以為這只是我們東北才有的陋習呢。」
范文程對睿親王的心事是摸透了——眼下的大清,這以前還稱大金汗國,尚只是一個穴洞而居的遊獵民族,刀耕火種,茹毛飲血,比中原地區不知要落後多少,後來,太祖努爾哈赤龍興建州,篳路籃縷,白手起家,只兩代人功夫,不但剿滅各部,統一滿洲,且臣服蒙古、朝鮮,攻掠中原,稱雄一方,連大明朝關外的土地,也大多落入他們手中;到了太宗皇太極手中,更是數次進關,深入內地,打得堂堂大明只有招架之功,毫無還手之力。
今天,睿親王以議政王的地位,早已立下滅明朝、定中原的大計,在睿親王眼中,論武力,明朝處處不如大清,但說起詩書禮樂,滿洲卻不如中原遠甚。所以,睿親王在他們這些漢臣面前,提到文事,總有幾分自慚形穢之感。為此,他不但開設漢學,提倡皇族子弟向漢人學習,自己更是拜范文程、洪承疇等漢人為師,亦步亦趨,言必信,計必從。范文程看出睿親王有心向化,便時時向他灌輸這些。
眼下睿親王為解嘲,便說:「不意秧歌這種小玩意江南也有。」
范文程忙說:「據臣所知,中原各地,雖有十里不同音,百里不同俗之說,但元日秧歌之樂卻大多相同。若問其究竟,王爺方才說是走百病、脫晦氣,江南的秧歌也是為了娛神,秧者,穀神之屬也,江南春插時,還有鳴銃放炮,開秧田門、祭秧神的儀式。」
接下來,范文程和睿王從娛神說到祭神,漸漸地便扯到了孔子和文廟。
其實,在東北也不乏尊孔之所,只不過沒有文廟和貢院,孔子的神像與諸神並祀。
范文程明白這些所謂神的由來——最早的女真民族除了打獵、摸魚、挖人蔘、采松子外,其餘什麼事也不會,直到後來才發展為農業社會。為此,他們攻打中原地區時,每佔一地,除了金銀和婦女那是非搶不可之外,其它也是能帶走的盡量帶走,另外,還俘虜醫巫百工,回去供他們奴役。這在宋朝和金國對峙之前,便已是屢見不鮮了。
來自中原地區的能工巧匠們,雖淪為奴隸,但在主人眼中,其地位比一般的奴隸要高,待遇也要稍好,因為他們能為統治者修造宮殿,打造工具和兵器,教他們紡紗、織布、煉鐵,教他們製藥、治病救人,他們對這些人十分信服,久而久之,便有五行八作的祖師廟出現,女真人將這些祖師爺統統稱之為神,且將這些神與孔子並祀。
年初,范文程在祭孔時,便也要去分祭這些神,什麼皮匠、鐵匠、木匠的祖師爺以及藥王菩薩,范文程都得恭恭敬敬地在他們面前燒一炷香,磕一個頭,雖已降清作了夷臣的范文程,在藥王孫思邈的像前磕一個頭還不覺委屈,但要他去磕那些面目醜陋、模樣粗鄙的皮匠、鐵匠祖師爺,心裡真不是滋味。
眼下,睿王問起關內的祭祀。范文程於是說:
「關內是諸神分祀,各行各業只拜自己本行的祖師,讀書人則只拜孔子,頂多也就是『四配』和七十二賢。」
睿王問:「何謂四配?」
范文程於是向睿王說起了復聖顏淵、宗聖曾參、亞聖孟子和述聖子思,說起了這四個人對儒學的發揚與光大,睿王聽得十分專註,末了他又問道:
「那麼,這老子又是什麼人呢?」
這一問,又是個大題目。范文程只好說起老聃和他的《道德經》,說此人為道家創始人,年代約早於孔子,在中原,道家與儒家為兩大學派,所以,獨尊孔聖的文廟不會供奉老子。
睿王真是「洗耳恭聽」,一字不漏。范文程滿以為他所知道的應是問完了,不想睿王又問道:
「《四書五經》中不是還有易經嗎?這《易經》又是誰寫的呢?」
儘管范文程今天還想去拜很多的客,但他卻對睿王之問不厭其煩。他明白,睿王眼下是大清的實際掌權者,不但統率滿、蒙、漢八旗,說不定就在不久的將來,還要統治中原,統治全中國。那麼,能盡心啟沃出一個文明禮義之君,雖統治中國,卻不喪失華夏傳統的詩書禮樂,雖不是漢人當皇帝,卻仍使漢人固有的道德與法治得以傳承,這不是讓一個不通文墨、只知殺戮的夷狄之君來統治中國更好么?
睿王雖傾心向學,但他太忙,日理萬機,難得有今天這樣的閑暇,雖說聖明天縱,畢竟啟蒙太遲,要學也學不來,今天既然問及,豈能不盡心奉告?
於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