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李自成仍用劉宗敏為大將,決意繼續北上之際,也就在這天,從大同方向來了數騎快馬,一條特好消息,從天而降……
這是大同鎮總兵姜瓖派來的信使,名韓霖,乃是大同著名仕紳。因聽說大順軍旌旗北指,寧武關因拒降被殺得雞犬不留,韓霖不由驚慌,大同鎮總兵姜瓖是他的女婿,對他言聽計從,於是在他勸說下,姜瓖同意投降大順。
於是他們一邊暗暗邀集心腹,陳明厲害,通報情況,一邊暗暗修下降書,由韓霖親自齎來通款。
李自成一聽這個消息,開始還有些不信——此地距大同還有二百餘里,十萬大軍怎麼就會聞風解甲呢?因聽說此人與明朝降官陸之祺有舊,於是他將陸之祺找來,讓他談談這個韓霖的情況。據陸之祺說,韓霖為萬曆四十四年進士,一度參政陝西,任孫傳庭幕僚,對大順軍有一定的了解,後來,因事忤內閣首輔溫體仁,溫體仁抓住他曾侵吞錢糧事,提出彈劾,於是被罷官回鄉。
「此人自恃資格老,姜瓖又是他的東床快婿,所以,雖已落職,卻退而不休,常自詡有知人之明,于軍國大事指手畫腳,為姜瓖出主意,因此,有『土諸葛』之名。」
李自成一聽,立刻明白這韓霖不單是來遞降表了,他把劉宗敏、宋獻策和李岩都招來,議起應對韓霖的辦法。宋獻策和李岩都主張納降,為堅其心,待韓霖來時,盛陳軍威,逼其就範。劉宗敏也認為這是好主意,當下回去,便按照正副軍師的主意布置。
果然,韓霖是抱著邊走邊看的目的來的。大同姜瓖手中有大軍十萬,背後陽和與宣府還有二十萬,居庸關也還有二十萬。五十萬大軍,擺成個一字長蛇陣,由兩個巡撫好幾個總兵督率著,雖說大半為疲兵弱卒,朽甲鈍戈,但五十萬便是五十萬,若全體捏成一個拳頭,平地也能砸出一個大坑,周遇吉不是以五千人,拚掉劉宗敏一萬多人嗎?更何況他們背後還有一個朝廷,這一層厲害,韓霖及姜瓖還是看得到的,於是,他名義上帶著降表,且還有犒軍的牛酒及銀兩綢緞,卻也帶著一個事事留意的小心眼,還距大順軍營地五十里,便派人前來通報。
不想報信人才走半天,韓霖等人卻嚇得冷汗涔涔——當他們走在大同至太原的官道上時,身邊人忽然告訴他:
「左右山崗樹林里,有人馬在向我們窺視。」
韓霖也是見過大陣仗的人,聽後只不經意地一笑,說:「這必是流寇的哨探。看來,我們與他們的距離已很近了。」
突然,密密的林子里傳來一聲長長地口哨聲,接著,一支響箭「嗚」地尖叫著,幾乎是貼著他們的頭頂飛過,他的隨從馬六嚇得雙腿一軟,差點就從馬背上摔下來,眾人也不由一齊勒住了馬頭,拿眼來看他。
「這是一班毫無信義的流寇啊,寧武城已被他們殺得雞犬不留,這以前我們為剿賊,殺過不少他們的人,眼下若是投降,只怕他們也不會寬容。」韓霖記起這是臨行前,猶豫不決的女婿姜瓖說的。
姜瓖此說,代表了大部份願降的人的心理。但既然主意是自己出的,自己也已來了,此時此刻,想回去是沒門了,因為這一行人早已進入流寇的控制之中,回頭必遭到追殺,那是死路一條,於是,他喝住驚惶失措的隨從,仍然像沒事一樣向前走,緊跟在後的另一鄉紳劉昌應卻悄悄在他耳邊說:
「不是派了人打前站嗎,他們怎麼還這樣?」
他回望劉昌應一眼說:「興許還未聯繫上,就是聯繫上了,這些伏路小卒也不一定就接到了命令。」
劉昌應認為不錯,但仍是十分小心地緊跟在他身邊,他仰頭望了一下天空,再回頭望一眼自己的跟隨,盡量裝作沒事的樣子往前趕,這些人步行趕著馱物資的牛車,趕著犒軍的牛羊,走得較慢。涼風習習,氣候宜人,但他分明感覺到背上像有小蟲子在爬——幾十里款款而行,居然也緊張得渾身出汗。
就在這時,陸之祺已奉李自成之命,身著二品文官公服,帶幾個隨從,騎一匹駿馬,迎候在十里之外的道左了。
「沛之,你終於來了。」陸之祺雙手抱拳,笑容可掬地向他打招呼。
他認出是陸之祺,不由一喜,這以前他在陝西任參政時,便和陸之祺有交情,三年前他罷官賦閑,聽說西安被李自成攻陷,朝廷在西安的文武官員,不少人投降了流寇。看來,陸之祺也未能守節,要是平日,他見了降賊的亂臣,一定是要大聲斥罵的,可眼下沒說的了,不是說:「老鴰莫說豬墨黑」嗎,既然都「彼此彼此」了,誰也別說誰,倒是想,正擔心進入賊營後,無人引見,陸之祺的出現,真是大好事,於是,滾鞍下馬,且也雙手抱拳還禮,並故作驚奇地喚著陸之祺的表字說:
「啊喲喲,這不是宏圖兄嗎?想不到此時此地,得遇故人,真是太巧了。」
陸之祺也立刻下馬,上前拉住他的手說:「辛巳一別,不覺三年,拳拳友情,渴想殷殷。」
韓霖自然也和他客氣一番,並說起了迎降之意,陸之祺立刻豎起大拇指稱讚說:「沛之,貴婿姜總戍這是識時務之舉,自古歷來,有興就有廢,朱明失德,天怒人怨,作臣子的徒作無益之爭,只能自己受累,百姓吃虧。」
韓霖一聽此言,連連點頭。但此時他不能將心事盡情坦露,只求他代為引見闖王,陸之祺自然一口應允,於是,二人重新上馬,陸之祺在前,韓霖緊隨其後,一路迤邐而行,看看寧武城已在望了。
韓霖馬上留心,他注意到,此時兩邊的遊動哨多了起來,三五騎一行,十八騎一撥,高頭大馬,明盔亮甲,顯得個個英武,經過的山口或是關隘,都有重兵守戍,路兩側布滿拒馬和砦岩,兵士們手持刀劍,認真地盤問過往行人,他們這一行因有陸之祺帶領,雖未受到盤問,但望著士兵們手上寒光閃閃的刀槍,也不由心生忌憚。
轉過一個山坡,寧武城的北關赫然在目。
身為本省人,韓霖自然對這一帶十分熟悉。他騎在馬上,放眼一望,昔日三晉名關,幾乎一下認不出了——高大威武的城牆,竟像是一條破爛的布巾扔在那裡,雖仍連綴成一線,中間卻破了好幾個大洞,缺了好幾處口子;城樓半邊垮塌,半邊被大火焚毀;關前的大片曠野,折斷的弓弦和箭鏃,殘破的刀劍,觸目皆是;尤其是桑乾河的河灘邊,那如饅頭一樣拱起的新墳,大片大片,望不到邊,韓霖明白,那就是周遇吉和他的將士們的葬身之處。
進了北關,陸之祺讓他們把牛酒交與大順軍的人,然後帶著他們往城裡走,只見十字路口竟看不到一個行人,卻到處是斑斑血跡,噴洒的變成黑斑,成灘的尚未乾涸;幾隻野狗,因啃多了死人,吃得眼睛血紅,看見活人也呲牙咧嘴,韓霖等人不由避開,這裡昔日是最繁華的街市,眼下他只覺陰風慘慘,似聽見空中有冤鬼在哭泣,才走了半條街,竟覺得背上發麻,如游陰曹地府,心想,周遇吉的不降,竟招至了如此的報復,誰無父母,又誰無兄弟?他們可全是血肉之軀啊!
可一邊的陸之祺卻像沒看見似的,僅腳下稍稍加快了一些。
看情形,李自成的大營是決不會駐紮在城內了,韓霖想,這樣的鬼城,三年五載只怕也沒人敢來。韓霖的情形,陸之祺早看在眼中,不由說:
「當時這一場血戰本是可避免的,但周翠庵太不識時務了。」
翠庵是周遇吉的字。
韓霖忙說:「是的,識時務也是知天命,天命所歸,人力豈能抗拒?」
陸之祺又說:「他以為寧武堅固,自可掘鼠羅雀、攖城一守,可哪知自紅夷大炮一出世,這樣的城牆都不算一回事了。」
韓霖一聽流寇也有紅夷大炮,不由暗暗吃驚,心想,寧武城經不得「紅夷大炮」一轟,大同、宣府又何嘗經受得?
走了不遠,果然就在大校場看見了一排排的大炮,張著黑洞洞的炮口,正對著他們,韓霖略數了數,總有三十門之多,每門炮邊上都圍了好些人,一個官員模樣的人在向他們解說、演練,聽的人十分認真。韓霖心想,怪不得孫傳庭的上萬輛「火車」也敗於流寇之手,那種裹著鐵皮的木頭車,怎麼能敵這「紅夷大炮」呢?
穿過校場便是原來明軍的糧台所在地。寧武本是九邊一大衛所,山西鎮的駐地,長期大量屯兵,且分汛周邊各處,所以這裡的倉儲頗具規模,一排排的穀倉,分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八個區,每區各有十間,可裝積穀五百擔。韓霖任職戶部時,曾來寧武視察過倉儲,對這裡的情形十分熟悉。眼下,他一見這一排排的倉廒,不但間間倉廒皆十分充實,貼了封條,且在倉廒之外,還有用竹簟圍起的土圓倉,裡面也是儲糧,露出金燦燦的穀粒,這還不算——在他們穿過幾間倉庫後看到,在通往糧台的大路上,成排的運糧大車,還在不斷地向這裡傾卸糧食。
韓霖心中不由讚歎道,流寇能有如此氣候,這與他們能廣儲糧秣是分不開的,而眼下的大同、宣府,因南漕斷絕,正鬧糧荒呢。
這時,他們終於穿過了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