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嚴的中軍大帳,巨燭高燒,除了遠遠的梆聲,便是李自成那洪鐘般的談笑聲,接下來,李自成便自述身世:
李岩雖猶猶豫豫,但還是把皇上給他的新使命說了出來。宋獻策一聽,不由微笑,說:
李岩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說:「又是又不是。」
「古人說得好,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摸不透。且不說他這麼安排有什麼不妥,至少從今往後,你我事君,可要謹慎為上。」
他永遠忘不了初見闖王的那個夜晚。
原來如此,要說被迫造反,這也正是李岩的真實寫照,不由連連點頭。不想李自成接著又說:
紅娘子連連點頭說:「早安排好了。我讓人在東關的棺材鋪里買了四口白木棺,又親自帶人動手,把他和夫人、孩子一起裝殮好了,再派人抬到城外,選了一處風景好的地方安葬好了,還為他立了一塊木牌呢。」
「說來慚愧,我出身貧寒,長到二十歲時,尚未穿過一件未打過補丁的衣;到下決心豎杆子造反前,未吃過一頓飽飯,這事你可能又不信。」
李健這以前是他的心腹家奴,他被迫造反後,曾分別遣散家人,李健卻不肯離開他,依然追隨左右,此番他和紅娘子決心投李自成,聽說闖字大旗已出現在豫陝交界地帶,乃派李健扮成商人,去西邊尋找李自成的隊伍,眼下他一見李健,知他一定打探到了不少消息,不由高興,乃迫不及待地問道:
李岩沉吟半晌,吞吞吐吐地說:「這個可不好說,今晚他交代我一件事,我就一直猜不出他的真意呢。」
宋獻策見他神色不對,忙追問道:「交代你什麼事?」
李健這才知自己因興奮,話沒有說清,忙糾正說:「不,老爺,奴才是說,這位是闖王的義子張鼐,張大將軍。」
當下兩軍聯歡,第二天,李岩、紅娘子和張鼐一同去見闖王。
面對好友的勸諫,李岩口裡雖沒說什麼,心裡卻不以為然。
他們說的是已自殺的山西巡撫蔡懋德。此人是萬曆二十七年中的進士,與李岩的父親李精白有師生名份,這以前在北京是常有來往的,眼下處在兩個對立陣營,蔡懋德因不願投降大順朝,落下滅門慘禍,且暴屍當衢,雖說各為其主,但李岩看著不忍,乃吩咐紅娘子將他一家掩埋。
「吃點東西吧?」
李岩搖搖頭說:「你不說我也有這看法,劉大將軍怎麼能這樣呢,皇上早已稱帝,打下北京,便要正式行登基大典,難道金殿之上,也這麼你我相稱?」
宋獻策與李岩為莫逆,李岩後來加入大順軍,實賴宋獻策的推介,眼下雖為正副軍師,關係卻不止是一般的同僚,今晚李岩被皇上留下談話,宋獻策估計是為了軍紀的事,便留下等李岩,想對他進行一番告誡,見李岩心事沉沉,便諄諄言道:
得知李岩前來投奔的消息,李自成親迎他們於三十里之外,並大開筵席,為他接風,當天夜裡,李自成留李岩於大營,和他作徹夜長談,望著有些拘謹的李岩,李自成像見了老熟人,推心置腹,毫無保留:
三千銀界月華明,控鶴從容上玉京。
夫婿背儂如意願,悔將後約訂來生。
問得李岩一頭霧水,連連搖頭。李自成卻用頗帶誇張的口吻說:「我是泥腳杆子,平日戲都看得少,但評書卻聽得多,說評書的常掛在嘴邊的一句就是:飢不擇食,寒不擇衣,荒不擇路,貧不擇妻——我當時不正是這樣嗎,受官府逼迫,既飢不擇食,也荒不擇路,不造反便只有死路一條。」
李岩說:「沒錯,據我所知,此番他手下兵糧兩缺,可崇禎卻怪他不守黃河,傳旨將他撤職查辦,這回大軍來了,他本可藉此一走了之,可他卻認為後任沒來,不能就這麼走,唉,這就是讀書人的執著。」
丈夫如此一說,紅娘子的語氣也沉重起來,竟也嘆了一口氣說:「最可憐的還是那女孩兒,才十六歲,不明不白的,跟著就上了吊。」
宋獻策微笑著說:「這就要看皇上的涵養功夫了,嚴子陵加足於帝腹,不是傳為千古佳話嗎?你看皇上可有當年漢光武那胸懷?」
說著,幾口把面吃完,又把腳也洗完,趿著鞋子,一步步往床邊移。
那天,在新安附近,他和紅娘子好不容易殺退了河南巡撫派來的追兵,看看天色已晚,他下令在一處山崗紮營,並埋鍋造飯,就在這時,派出的哨探前來報告,說前面出現了一支隊伍。他聞訊大吃一驚,心想,如果是官軍可就麻煩了,戰士們經過一天苦戰,精疲力竭,眼下腹中空空,豈能再戰?他正要籌畫應付之方,不想就在這時,前一天派出的親信李健興沖沖地進來了。
李岩大吃一驚,忙說:「什麼,他,他,他就是闖王?」
李岩從晉王府出來,宋獻策仍在外面等他,因軍師府設在太原北邊的陽曲縣衙,距此不遠,二人都沒有騎馬,就這麼走回去。早春二月,悠悠的月光照著寒浸浸的大地,四周一片銀色,大街上靜悄悄的,只有巡邏的士兵雜沓的腳步聲,間或伴有從小巷深處傳來的嬰兒的啼哭聲。
紅娘子是何等精明之人,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忙說:「這也不能強迫嘛,雖說她父親是明朝的官,可已經死了,生前為敵國,死後不尋仇,關她一個年輕姑娘家什麼事?」
「任之,年初山人便說了,讓你擔任這個使命,皇上雖然期望殷殷,你卻不可操之過急,得慢慢勸誘,須知這班將軍們以前打家劫舍,大碗吃酒肉、大枰分金銀,早已養成了這性格,尤其是劉大將軍,他一向作風粗疏,哪能由你驟然給他上個籠頭?就是他在皇上面前那口吻,論起來無人臣之禮,但他們本是共患難的朋友,平時就稱兄道弟搞慣了,一時改不了,皇上不是也要忍耐嗎?」
他搖搖頭說:「沒味口。」
紅娘子說「我聽人說,這個巡撫還是個清官,只是脾氣太倔。」
後來,他又當過驛卒,投過軍,都不曾痛快地吃一頓飽飯,因為當官的總是想著自己,就是驛丞或哨長這樣的小官,也有肥己之方,那就是剋扣軍糧,每天,也不管當小卒的跑了多少路,就只有巴掌大的一塊饃,卵脬大的一小碗粥,這於他這樣的七尺漢子,僅免於餓死。
可紅娘子還是從後面端來一碗刀削麵,這是他最愛吃的食品。盛情難卻,他只好一手接了,一邊泡腳,一邊慢慢地吃面。
李自成得此圖讖不由大喜,消息傳開後,將士們無不歡欣鼓舞,都認為事有前定,闖王當有天下無疑。李自成當即封宋獻策為軍師,與他暢談古今,縱論天下大勢,每日不離左右,就是軍國大事,也無不與宋軍師商量。
後來他終於造反了,說來可笑,他號召別人跟著他去干這掉腦袋的事,也沒有別的豪言壯語,就只硬梆梆的一句:跟著老子,可以吃飽飯。開始屢戰屢敗,被官軍攆得無處藏身,可他從未灰心動搖過,就是在被殺得人頭滾滾的兩軍陣前,他也從未害怕過,因為他若回頭看,仍不過是一名驛卒,一個長工,仍只有餓得頭昏眼花的時候,想想,與其過那樣的日子,不如砍頭。
從此他死心塌地追隨闖王。闖王遠見卓識,納諫如流;尤為可貴的是,與張獻忠、羅汝才不同,他既不貪財又不好色,與士卒同艱苦,因而闖王的隊伍從眾多的反叛隊伍中脫穎而出——過去的李闖王,終於成了今天的大順皇上,不但家大業大,且囊括了天下英雄,眼看著一步步走向成功的寶座。
鋒鍔之下,何去何從?妻子出身名宦之家,雖認為丈夫沒有錯,卻不願丈夫冒反叛之名,更何況還有這個紅娘子?勸說不從,她終於自己做出了斷了——僅給他留下一首絕命詩:
可李岩卻不再說什麼了,紅娘子不知他為何生悶氣,也不做聲,只上來把床前的蠟燭吹滅了。
「你可找到了闖王?」
李岩想起近來紀律的敗壞,大順軍對不投降的官員及其家屬的懲罰,不由說:「她不死,你認為會有她的好果子吃?」
每天餓得頭昏眼花的他,連作夢也是在哪裡弄到了吃的。
後來,紅娘子和他帶著一撥人終於投了闖王。從此,三尺儒冠,一介書生,成了世人心目中的反賊。平日恂恂如也,談經而滿座春風;今日嘯聚山林,殺人而血流漂杵。
李岩搖搖頭,輕描淡寫地說:「皇上認為殺得好。」
「任之,你好像有些不樂?」走了大約好幾丈遠了,宋獻策回頭望望燈火輝煌的晉王府,見李岩像有心事,又說,「皇上將你單獨留下,還是為了那事嗎?」
李岩點點頭,不由又微微嘆了一口氣。
紅娘子忙上來把水給他倒了,為他脫衣,安排上床,借著燭光,她發現丈夫的臉色不太好,以為他是因殺郝搖旗外甥的事,便問道:
四年前,闖王李自成率隊伍進入河南,時在江湖賣卜的宋獻策也加入了大順軍隊伍。渾名「宋矮子」的宋獻策不但面目奇醜,且身材矮小,除了識幾個字,會奇門遁甲,能為人算八字、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