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崇禎皇帝 4.募捐

走不成,守也沒有守的具體布置,崇禎只能寄希望於陳演的那個溫柔陷阱,夢想李自成會陷在阱中,不能自拔,自己則守株待兔可也。

而這時的李自成,卻一刻也沒有閑著,更沒有留戀關中的子女玉帛。他佔領長安後,為解決後顧之憂,先將兵鋒指向河西走廊——派出數路大軍,連下蘭州、張掖、甘州,縱兵殺居民四萬七千餘人,第八代肅王朱識鋐閤府死於難;不久,又北上榆林,攻克延安府,盛陳儀衛,往米脂祭掃祖墓……

警耗噩音,就如檐前飛揚的雪花,一片一片,綿綿密密,讓皇爺手足如冰,心寒似鐵,就在他坐卧不安之際,兵部又遞到山西來的塘報,據巡撫蔡懋德說,流寇的游騎已在黃河邊上徘徊,而晉省兵餉兩缺,眼看封凍在即,若流寇乘機渡河,後果可想而知……

崇禎看到這裡,一顆心已蹦到了口裡,手也跟著抖了起來,竟連連頓足說:「糟了糟了。」

此時侍立一邊的王承恩,不知塘報內容,見皇爺動怒,不由抬頭來望,崇禎於是將手中的塘報向王承恩懷中一塞,劈面問道:

「嗯,那個余應桂到哪裡去了?」

這一問問得好突兀,虧王承恩思維不亂,他瞥了塘報一眼,立刻明白皇爺所指,只好低聲奏道:

「據奴才所知,他一直在介休、霍州之間徘徊。」

崇禎火了,狠狠地說:「朕的旨意是讓他防河,他不去河津、蒲州督戰,卻呆在介休、霍州做什麼?」

王承恩心想,余應桂雖掛了個右僉都御史、三邊總督銜,晉、冀各軍受他節制,但出師時,皇帝僅遣京軍千人隨行,發御用銀萬兩、銀花四百、銀牌二百充賞功之用,至於前方將士欠餉已達八個月,帶兵的數次飛章催餉,急如星火,皇上卻沒有答覆。兵法上說,無糧不聚兵。余應桂手中無糧無餉,豈能張空拳以往?但皇上怒火正旺,只好十二分小心地回奏道:

「介休、霍州都在汾河邊上,要說防河,他是在防汾河。」

「胡說。」崇禎一拍御案,「二千五百里河防,平陽居中,不守黃河守汾河,豈不是本末倒值?若平陽不守,太原孤立,山西豈不全完了?」

這是誰都想得到的,而且,山西為京師屏障,山西若有閃失,下一步便輪到北京城了。皇上既然不走,便要籌兵籌餉,以應前線,這軍餉已是再不能拖了。但說到錢,王承恩便知個中艱難,只好垂手侍立,默不作聲。

崇禎在御座上一個勁地嘆氣,又下座踱步,王承恩終於忍不住,試探地問道:「前天部臣金之俊不是上了個奏章么,皇上還一直留中未發呢。」

「金之俊?他說什麼?」崇禎抬起頭,似乎滿眼茫然。

國事蜩螗,眾說紛紜,今天這個臣子奏一本,明天那個臣子上一疏,有些奏議不合皇帝之意,但又找不出反駁的理由,便先擱在那裡冷處理,這便是「留中」。留中的奏疏,往往是皇帝印象最深的,因為大多踩了皇爺的痛腳,犯了皇爺大忌,怎麼會忘記呢?王承恩明白皇爺是裝佯,但既然由自己提起,只好囁嚅著,小心提醒道:

「他好像是請皇上發,發內帑,輸軍餉。」

內帑就是皇帝的私房錢,由自己親自管著,有別于歸戶部管的國庫,所以名曰「內帑」。其實,貴為天子,富有四海,當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還分什麼內外,存什麼私房?可明朝皇帝有私房錢。他們不愧是朱元璋的子孫,朱元璋是窮叫化出身,應著了民間那句俗話——叫化子作官窮怕了,所以,就是當了皇帝也不忘存私房。眼下國庫空虛,但皇帝的內庫卻豐盈得很。當前方軍書頻催,說軍士們饑寒交迫,要求迅速指撥的餉,而皇帝卻仍一再推諉時,金之俊看不過了,乃於前不久斗膽提出此議。崇禎覽奏氣不過,將它扔在一邊沒有理睬。眼下聽王承恩一說,不由冷笑道:

「這個金之俊,眼睛只瞅著銀子,兵部侍郎不管兵,卻管到戶部的事了,一個心思在錢字上作文章,見人拉屎喉嚨癢,一旦內帑也空了,看他還有什麼說的?再說,這剿流寇是打國仗嘛!」

崇禎皇爺下面的話沒有說出口,但王承恩明白,那就是既然是打國仗,人人有份,怎麼單要皇爺私家掏腰包呢?

王承恩見皇爺生氣了,嚇得趕緊低頭不作聲。可崇禎卻氣仍未消。他想,金之俊這篇奏疏一定有來頭,朝臣們眼紅內帑已不是一日兩日了,私下議論一定很多,他們有朋黨,朋黨相爭,各立門戶,為突出自己,隨便拿一件事便大做文章。看來,殺幾個大臣並不能壓住,這班該死的傢伙。

想到此,他不由狠狠地說:「朝政就是讓朋黨弄得不可收拾的。金之俊此議有背景,他不但是東林黨人,還是袁崇煥的同年兼好友,此舉是有意重翻舊案,為袁宗煥鳴冤叫屈。」

袁崇煥是因謀反罪被處死的,而金之俊只提發內帑,真是風馬牛不相及。皇帝此說,實在牽強,但既已扯上袁崇煥,王承恩就更不敢做聲了。

崇禎繼續想心事。金之俊之議,雖不動心,但還有一道和金之俊一同奏上來的、兵科給事中曾應麟的奏疏,卻讓他印象殊深。在這份奏疏中,曾應麟主張勸令富紳報名捐輸。說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貧,而患不安。富紳衣租食稅,吸百姓膏血,眼下國家有難,富紳應該拿點錢出來充作軍餉。何況流寇打的就是「均貧富」的旗號,富紳們不主動出錢助朝廷,難道真要等流寇來「均貧富」?

這些話當時他未在意,眼下細細一想,卻不由怦然心動。心想,眼看著流寇要過黃河了,大臣們仍一個個無動於衷,前門珠市口照舊逛,八大胡同照常去,天天笙歌,日日美酒,全不以國事為意,一說起糧餉,還眼紅內帑。他們若不作官,哪能有這潑天富貴?曾應麟說得好,他們衣租食稅,吸百姓膏血,此番應該讓他們也出一點血。想到此,他不由頓了頓足,望著王承恩嘆了一口氣說:

「也罷,事已至此,也不能不這樣了。」

王承恩還以為皇上這「不能不這樣」是指發內帑,不由連連點頭。

崇禎主意定下來,馬上令王承恩去把曾應麟那份已存檔的奏議翻出來,再仔細看了一遍,然後坐在御座上,閉目沉思。

王承恩直到看了曾應麟的奏疏才明白,搞了半天,皇上是想向臣子募捐——自己不出血,讓臣子出血。

八年前的崇禎八年,便有一個叫李琎的武生上書,也是主張令江南富紳報名助餉。可皇帝將此事付與輔臣商討時,馬上遭到輔臣們反對,大學士錢士升甚至認為這是致亂之由。說富紳是地方貧民衣食之源,眼下流寇播亂秦、晉、楚、豫,獨江南稍安,此議一出,那些流氓、無賴便會與富紳為難,這無異於驅天下之民為賊。經他這麼一說,崇禎當時的決心就動搖了。

現在想來,自己為什麼沒有堅持呢?這個錢士升只因出身江南巨室,便為富紳說話,想盡理由來搪塞朕,這班臣子,真是沒有一個好東西!

崇禎皇爺一想起往事便恨得咬牙切齒。面前雖是個太監,他也很想傾訴,乃把曾應麟的奏疏念了一些與王承恩聽。曾應麟在這奏疏上說:富紳們有錢,只要他拿出十分之一,便可保住另外的十分之九,何樂而不為?不然,流寇來了,舉室罄盡,連命都不保。

崇禎一邊念,一邊用手指頭戳著奏疏上的字,狠狠地說:

「當年李琎上書時,朕本想採納的,就因錢士升反對而未果。那個錢士升是個一點也不明事體的人,當初東林黨人被魏忠賢陷害追贓時,他肯破產助東林,可到了國家有難時,卻不主張出錢,你說他還有半點忠君愛國之心嗎?倒是這個曾應麟說的像人話。」

王承恩心想,曾應麟這話有道理,流寇得勢後便要均貧富,大臣及富紳們守著金山銀海有什麼活路?所以,這仗半為皇上打,也半為富人打,皇帝不出你們出也應該。但回頭一想,一般的京官其實窮得很,有錢的只是大官,若報名認捐,該先從輔臣捐起。於是,他把這看法向皇帝說了,崇禎一聽,立刻記起那一班無用的蠹魚,心想,是呀,國家有難,不能讓他們干脫身。

於是,他又急急傳旨,召見輔臣。召見之先,他在肚內尋思,幾次會議都無結果,這回應該改變策略,募捐不比遷都,是堂哉皇哉的事,雖用不著拐彎抹角,但既然要人家往外拿銀子,總要讓他們嘗嘗甜頭。

這邊皇帝在動心思,那邊輔臣們也在用腦子。一連幾次內閣會議,都沒有結果,內閣五個大學士都有些惴惴然,生恐一旦天顏震怒,自己將蒙不測之禍,所以,上朝前便在心裡告誡自己,召對時千萬要小心。

不想上得朝來,天顏和悅,見面就下旨令輔臣免跪拜。輔臣們不知何來這「浩蕩皇恩」,正驚懼間,皇帝卻突然立起身,走下御座,向著一邊木然鵠立的輔臣們深深地一揖到底。

這可真是非常之人,行非常之禮啊!但太突兀了,令輔臣們手足無措,都說受當不起。不想皇帝卻誠懇地說:

「應該應該,朕以國事託付諸位先生,諸位先生就是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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