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崇禎皇帝 3.御駕親征

輔臣會議沒有結果,九卿科道中,卻不乏肯出主意的人。就在崇禎皇爺為西事繞室彷徨、無計可施之際,左都御史李邦華卻在這時上了一疏,提出了一個乍看像是匪夷所思的建議:御駕親征。

御駕親征意在前方將士不肯用命,皇帝不得已只好親臨戰陣。這在以前是常有的事,成祖文皇帝就是在最後一次御駕親征時,崩於榆木川的。他的重孫子英宗睿皇帝以這位爺爺為榜樣,也來過一次御駕親征,結局卻很慘——竟遭土木堡之變,被瓦剌人俘虜了,這以後,御駕親征便不大被臣子們提起了。到了史稱「耽樂嬉遊、昵近群小」的武宗手上,宸濠反於南昌,雖然立馬就被王陽明捉起,但武宗卻以此為借口,也搞了一次所謂「御駕親征」,但那不過是一場鬧劇,當時群臣諍諫,大家都認為皇上乃萬乘之尊,不宜輕出,所以,提御駕親征的差不多都被目為佞臣,備受孤立。然而,這個李邦華怎麼敢冒此大不韙?

崇禎皇爺卻心有靈犀——所謂御駕親征不就是皇帝離開京城的較為體面的說法嗎?天下勁旅,盡歸流寇,李自成就是不北伐,只要截斷漕運,京城也就不守自敗了,眼看朝中將相乏人,兵餉兩缺,何不遷都金陵,以江南的財賦為支撐,重整旗鼓,另募新兵,再圖恢複呢?

但他轉念一想,又覺此舉非同小可:且不說流寇尚未過黃河,皇帝就往南邊跑會被人笑話,就是丟下天壽山十二座皇陵不管,讓列祖列宗陰靈慘遭荼毒也是天大的罪名、洗涮不清了,再說,眼前這巍峨的紫禁城,玉砌雕欄、龍樓鳳閣也不能就這麼讓與流寇呀!

其難其慎,崇禎皇爺決定發交部議,心想,此議本由部臣提出,何不讓大家各抒己見?就在他提筆蘸滿朱墨,準備在李邦華的奏疏上批複時,尚未落筆又猶豫了——他想起了這以前對後金的和議,想起了前兵部尚書陳新甲之死。

滿洲兵數次入寇,邊將望風披靡,到去年,崇禎已決計與滿洲人議和了,主持其事的便是時任兵部尚書的陳新甲——他是奉皇帝密詔,在極秘密的情況下,派人與皇太極談條件的。陳新甲出自前大學士楊昌嗣的推薦,性格也頗跟楊昌嗣相似,輕浮好動,不知厲害。他不知自古至今,和議是最招人指責的,何況三軍將士在前方苦戰,皇帝卻在背後議和,傳出去,世人會如何看待他這個聖明之主?陳新甲不知自己擔著天大的干係,竟將此事向大學士謝升透露,於是一傳十,十傳百,舉朝嘩然,紛紛對陳新甲提起彈劾,甚至追問到皇帝。

崇禎無以為詞,乃將陳新甲下獄問罪,獄中的陳新甲不知千錯萬錯,皇帝不錯的道理,竟連連上書,為自己鳴冤,且把奉旨議和的事及皇帝的密詔也捅出來了,這樣,他愈辯,愈離死期不遠了,最後的結果是懸首西市。

所謂「天之高,地之厚,君王之心猜不透。」此番李邦華從陳新甲之死中得到了教訓,說話拐起了彎子,明明主張遷都避賊,卻說成「御駕親征」,此事如果自己心裡沒底,貿然交議,會落下什麼結果呢?

想到此,本已提起的筆又放下了,眼睛望著殿上的盤龍金柱,一時逸興遄飛、雲里霧裡,一時又心似鉛塊、愁腸崩斷……

幾經猶豫,他終於想通了:既然是說御駕親征,並沒有明說遷都,那麼,朕何不也裝糊塗,將這個啞謎拋出去,讓輔臣們猜呢?

對,仍是交輔臣討論,畢竟圈子小些,不會一下就鬧得沸沸揚揚。想到此,他再一次傳旨集輔臣會議,地點仍在文華殿。

有明一代,自洪武十三年太祖朱元璋以謀逆罪殺丞相胡惟庸,廢丞相制而興內閣制,雖說皇權歸一,但已是大開皇帝蔑視宰輔的先河,這以後若皇帝生性忮刻,內閣輔臣的日子多不好過,刑不上大夫成了一句空言,伴君如伴虎倒是不爭的事實,皇帝對臣子不滿意時,不但動不動就褪下褲子打屁股,且一旦天顏震怒,立馬叫你喋血西市。眼下的崇禎,更是將祖宗的惡習大而化之,他御極已十六年,十六年中,內閣大學士竟換了五十餘個,稍不如意便問罪,押赴菜市口的已不鮮見,罷黜的更是如過江之鯽,就在前不久,上一屆首輔周延儒就因謊報軍情、飾敗為勝,竟被賜死,而次輔、戶部尚書兼兵部尚書的吳甡竟在奉旨督師時,因延宕而被充軍。

時下輔臣為五人,陳演為首輔,依次為蔣德璟、魏藻德、李建泰、方岳貢。陳演於崇禎十三年以禮部侍郎拜東閣大學士,與他一同入閣的還有謝升。去年謝升因陳新甲的事被罷免,直至被削藉,至今年首輔周延儒被殺,吳甡被充軍,前面一下倒了三個,陳演便被推到首輔的位子上。他是四川井研人,天啟二年進士,才具平平,卻十分貪鄙,多年為宦,積攢了十分可觀的家私,眼下時局動蕩,身為首輔,責任重大,但他早已萌生了退步抽身之念,凡事皆不願出頭,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眼下他率眾輔臣進入文華殿後,山呼已畢,便分立兩旁,一個個低著頭,眼睛瞅著自己的鼻尖,誰也不開口。皇帝見狀,只好先說道:

「流寇已席捲三秦,行將犯闕,昨天議了大半天,迄無定論,眼下九卿中有人主張御駕親征,各位以為如何,你們繼續開議吧。」

眾臣一聽,不由一怔,相互看了一眼,又一齊把目光投向首輔。

陳演在昨天退朝後,便在朝房聽文武百官們說起此事。他想,孫傳庭雖敗,眼下擺在山西及宣大一線官軍仍有百萬之多,受繼任督師余應桂節制。余應桂若能收合餘燼,死守黃河天險,仍可與流寇一決雌雄,最不濟也可抵擋一陣子,怎麼就想起御駕親征呢,御駕親征可不是小事,一旦遭遇不測,失陷乘輿,這可是天大的罪名。可回頭一想,收合餘燼,死守黃河,余應桂能做到嗎?要知道,他所節制的所謂百餘萬官軍只是見於兵部名冊,實數只怕要打對摺,能戰之兵又要打對摺,疲兵弱卒、朽甲鈍戈,根本就上不了戰陣,何況將士離心,士卒不肯用命呢。

想到這些,陳演漸漸明白李邦華的所謂「御駕親征」其實就是遷都的另一種說法。比照利害,反覆思量,覺得處在這種情況下,遷都未嘗不是辦法,但不知皇帝是如何想的?當年瓦剌入侵,英宗被俘於土木堡,滿朝公卿無不惶然,大學士徐有貞提出遷都,兵部尚書于謙力排眾議,一邊尊郕王為帝,以絕也先之望,一邊調兵遣將,拒敵於九門,終於穩定局勢。後人評論此事,都說徐有貞主張遷都是誤國之舉。眼下流寇犯闕,自己若也贊成遷都,將來後人會如何評說呢?

待面君開議,他見皇帝裝糊塗,有話不肯明說,心想,皇帝不想擔名聲,自己身為首輔,便不怕擔責任?躊躕再三,終於想出以糊塗對糊塗的法子,乃匍伏奏道:

「據臣所知,孫子兵法上說: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眼下賊勢雖眾,不過烏合,皇上以萬乘之尊,豈宜輕出?所謂隋珠彈雀,必為世人所輕。若有閃失,豈不動搖國本?臣鰓鰓過慮者,正基於此,親征之議,臣實在不敢苟同。」

陳演此說雖引經據典,卻很不合皇帝之意——原希望「遷都」二字能從臣子口中出來,若眾人都說好,皇上可得從善如流的美名;否則,追究起失陷神京的責任,拿一二個臣子問罪便得了。這些年,凡遇大事都是這麼辦的,這就是他自認英明之處。不想皇帝耍奸,臣子也耍奸,你說月亮是掛在樹上的銅盆,他便說這銅盆還真圓得可愛。看來,一番心思白用了,於是,不待陳演說完,他馬上長長地嘆了一口氣說:

「唉——若卿等果能深體朕意,出奇謀於廟堂之上,若將士果能疆場效命,奮勇當先,朕又何嘗樂意親征?」

這話兩個前提都是針對臣子的,恨鐵不成鋼已是溢於言表了,眾臣不由悚然,次輔蔣德璟尚在猶豫,一邊的魏藻德馬上接言了。

魏藻德為京郊通州人,是崇禎十三年庚辰科的狀元。說起他這個狀元,來得十分僥倖——在文華殿殿試時,崇禎召集前四十名進士問道:時下內外交訌,何以報仇雪恥?別人尚在思索,他卻立刻以「知恥」二字對。不想這二字很合崇禎之意,立刻將他拔為第一,才三年功夫,竟擢詹事府少詹事,今年五月,內閣改組,更拜東閣大學士。在五名輔臣中,雖年紀最輕,卻自恃口才便捷,常常想別人之未敢想,說別人之不敢說。眼下一聽皇上口氣,像是對首輔不滿——他畢竟年輕,聽不出一開始皇帝便在玩弄文字遊戲,而首輔是在裝糊塗,於是立刻出班奏道:

「流寇猖獗,幾成蔓延之勢,為剿賊,我皇上這些年宵旰憂勞,統籌兼顧,往往能洞悉流寇奸謀,料敵於千里之外。叵料諸將遷延,屢屢玩寇縱敵;疆臣意存僥倖,飾敗為功,才導致局面不可收拾。眼下在前線督師的除了余應桂,尚有巡撫蔡懋德、巡按御史汪宗友奉旨防河,至於總兵、副將,則數不勝數,若收合餘燼,拚死一戰,局面並不難收拾。所以,臣以為若御駕親臨,天威鎮懾,賞罰立見,諸將敢不用命?就是地方按撫,也決不敢遇事推諉,如此君臣一心,軍威振奮,又何愁巨寇不滅?」

魏藻德此議,雖仍未能「深體朕意」,且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