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男輕女 第三節

我聽到媽媽講「生辰八字」的時候打斷她,問道:「什麼是生辰八字?」說實話,我以前聽到別人提到「生辰八字」不止百遍了,一直自以為生辰八字就是出生年月日這麼簡單。因為我們那邊算命又叫「算八字」。

其實跟我想的差不多,但是就這樣寫上某某年某某月某某日的話,那就糟了,即使燒化了指甲和頭髮也失效。

不單我們那個地方,整個中國都有國際日曆之外的另一種計算日曆的方式——陰曆,又叫農曆。單從名字就知道兩個計算日曆的差別。

紅紙上要寫的是陰曆,陰曆的年月日說法跟陽曆是不同的。不過很多現代年輕人知道陽曆但是不知道陰曆的說法。我先前也不知道,但是既然跟爺爺學了方術,就也要學習一些中國古代的文化。

假設我是陰曆1985年10月14日5點到7點之間出生,就在紅紙上寫下「乙丑冬月廿四卯時」八個字。而不是我先前想像的「八五一一二四五點」這八個字。如是12月出生就得寫「臘月」,1月出生寫「正月」。

聽了媽媽講述,我才明白爺爺先前說不能讓鐵匠發現原來是這個原因。

不過我還是不相信那些指甲和頭髮有這麼奇怪的力量,使技術熟練的鐵匠打不出鐵來。在後面幾天跟爺爺一起捉尅孢鬼,我才相信它不僅僅只有這麼大的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裡,我和爺爺就在家裡等待消息。這樣等待不好的消息滋味很不好受,總讓我覺得自己是幸災樂禍的壞蛋。

不過沒有辦法,像爺爺說的「人都這樣」。如果我跟爺爺提前去告訴三湘他的兒子有危險,人家肯定用掃帚將我們像趕烏鴉一樣趕出大門。

我和爺爺警覺得像兩隻貓,眼神偷看三湘的兒子就像偷看老鼠出洞沒有一樣。

終於有一天,三湘媳婦抱著孩子在我家坐。她跟媽媽拉家常,爺爺和我也在旁邊。我偷偷注意那孩子,果然眼睛無神,兩耳發潮,頭髮粘在一起。我遞個眼色給爺爺。

爺爺笑呵呵地走過去,對三湘媳婦說:「這個孩子好可愛喲。看長得多好,又白又胖的,將來肯定是個享福的人。哈哈。」說著捏捏孩子的手指。

爺爺接著說:「你看這手指胖乎乎的,好逗人喜歡呢。」

三湘媳婦聽到誇獎,一臉的喜氣,馬上把話題轉移到自己兒子身上,說兒子多聽話,叫他喊叔叔就喊叔叔,叫他喊伯伯就喊伯伯,記性還好,喊了一次下次還記得,不會喊錯。

媽媽於是跟著她講她的孩子怎麼乖怎麼漂亮。

爺爺故意咳嗽兩聲。

媽媽從小在那樣的家庭長大,比別人多知道一些方術方面的東西,雖然因為是女性,爺爺沒有讓她學,但也略懂皮毛。媽媽了解爺爺咳嗽的含義。

媽媽假裝不經意地對三湘媳婦說:「你家孩子的睡眠還好吧?」

三湘媳婦說:「很好啊,就是最近更加愛睡,有時吃飯吃著吃著就睡著了。他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呢,多睡可以長胖些。」她在懷中孩子胖乎乎的臉上捏一下,眼睛裡流露出無限愛憐。

我頓時想起我可憐的堂姐。

這可惡的尅孢鬼!

媽媽見三湘媳婦進了設下的套,便轉彎抹角說:「我的孩子亮仔小時候有段時間也這樣,一個路過的道士說,你的孩子是走家啦,快置肇吧。我開始不信,後來亮仔不愛吃飯了,我抱著試試的心情按照那道士說的做了置肇,亮仔果然好了。」媽媽很聰明地轉而說我,並把爺爺這個老實的農民說成了道士。這樣說既不傷害三湘媳婦,又有說服力。

我老師曾告訴我們班同學:「說話要看什麼人說什麼話,就像打麻將,要看牌打牌。」看來老師說的不假,如果我們去講,那場面會很尷尬。婦女與婦女之間溝通就簡單多了。我老師很喜歡打麻將,無論說到什麼都用打麻將的「哲理」來解釋。他說學習就像打麻將,一副好牌如果不用心保持也會成壞牌,一副壞牌細心打也會慢慢好轉。他甚至用這個道理來勸說我們某些同學不要早戀,用他的話說,還沒有到胡牌的時候你不要亂胡,搞不好後面還有個海撈明清碰碰胡呢。哦,扯遠了,還是回到話題上來吧。

三湘媳婦聽了媽媽的話還是將信將疑。

「是不是我的孩子也是走家?」三湘媳婦問道。

其實擺在面前的情況很清楚,但是媽媽裝作不懂。媽媽假裝犯難地說:「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呢,不過你按照那個道士留下的方法可以試一試,不管行不行都試一下,不是嗎?又不花你幾分錢,是不是?」

三湘媳婦看看懷裡的孩子,說:「也是。不管怎樣,試一試。說實話,我也有點懷疑他是不是生病了。如果置肇了沒有好,我再送他去看醫生。」

三湘媳婦勉強跟媽媽多聊了幾句,便借口回家。

沒過多久,三湘跑到我家來,找到我媽媽。

三湘說:「我也說孩子這幾天怎麼了呢。剛才我媳婦回去跟我說孩子走家了。正在我家借雞蛋的金香把你侄女的孩子情況說了,我才慌了手腳。」

媽媽點點頭,邀他坐下。

三湘不坐,說:「到底怎麼置肇?你告訴我,我馬上按照你說的去做。」那時候我們村裡已經有了一個紅磚廠,窯洞里一年四季沒有歇火的時候。

媽媽把置肇的方法給三湘說了,三湘急忙又回家。

當夜,三湘找來紅紙,寫上兒子的生辰八字,剪了手指甲、腳指甲和頭髮,包成一團便乘著夜色走向紅磚廠。

紅磚廠有專門的守夜人,防止附近的人偷磚。一口紅磚值三毛錢呢。三湘貓著腰在磚堆中間走,突然一個手電筒照到他。

「幹什麼的?偷偷摸摸。可不是來偷磚的?」守夜人是一個老頭,村裡人都認識。

三湘馬上直起腰來:「沒呢沒呢,走到這裡想撒泡尿,怕人家經過看見了不好,這不,到磚堆里好藏身些嘛。您老這麼晚了還不睡覺啊?」

守夜人提著手電筒在三湘臉上照照,認出人來:「我睡了就便宜了鑽空子的人了。我睡得安穩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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