箢箕 第五節

回到家裡,爺爺從雞籠里捉出一隻公雞。雞籠里有四隻養了半年的土雞,它們睡得很踏實,爺爺抓住其中一隻的時候其他的雞咕咕哼了兩聲,表示對打擾它們的睡眠不滿,然後又閉上眼睛睡了。那隻不幸被抓出來的公雞並不知道危險將至,不驚不叫,只是小小的腦袋轉來轉去地看,不知道主人為什麼在這個睡覺的時間把它提出來。

爺爺用細繩捆住公雞的腳,從廚房拿出菜刀,在公雞的脖子上一拉。公雞還沒有叫出聲來,喉嚨里的血就噴涌而出,被一個大瓷碗接住。公雞在爺爺的手裡不停地抽搐,雞爪憑空使勁兒抓了幾下,便軟了下來。爺爺將雞頭反過來包在翅膀里。我不明白爺爺為什麼要將雞頭包在公雞的翅膀里,好像它在用尖嘴在腋下撓癢。

爺爺說:「它正在過山呢。」

我問:「什麼過山?」

爺爺說:「它的靈魂過了山我們再燒開水拔毛。現在它的靈魂還沒有走過山去呢。靈魂走過了山就真正死了。」於是,我又浮想聯翩,眼前出現一隻公雞的靈魂飄飄蕩蕩地走過陰陽分界的山的情景。

爺爺說:「人死了要喝孟婆湯,要過奈何橋。畜生死了也要過山才到陰間。」他一邊說一邊拿著筷子在大瓷碗里攪動,雞血隨著筷子旋轉成旋渦。「過來。」爺爺向我招手。

我走過去,爺爺撕下一塊抹布,蘸了雞血塗在我的手臂上。我的手臂上有黑色的血跡,是箢箕鬼的鬼血。爺爺在塗了雞血的地方用力地揉捏,要把鬼血搓下來,弄得我骨頭疼,幾乎掉下眼淚。爺爺說:「忍一下啊!如果不把它洗乾淨,你就會變呆變傻,將來成不了大學生。」我現在能好好地上大學,還要感謝爺爺那雙曾經力氣大到可以擰斷扁擔的手。

而他自己手上的鬼血沒有洗乾淨,以致後來他的手靜脈冒起,並且像蚯蚓一樣彎彎曲曲,點煙的時候有點兒哆嗦。

當時我抬起另一隻手,聞了聞濺落在手上的鬼血,比狗屎還要臭。我連打了三個噴嚏。爺爺笑了,說:「屎臭三分香,人臭無抵擋。」那鬼血確實比大糞還要臭。

用雞血洗了,又找來出去前沒有喝完的酒,再在手臂上擦了一陣,終於沒有臭味了。爺爺打了個呵欠說:「去睡吧,明天還有事呢。那箢箕鬼還要處理呢。」

那個晚上我沒有睡好,夢裡還隱隱約約聞到鬼血的臭味,總擔心剛才沒有洗乾淨。夜間幾次醒來,聽見爺爺在隔壁的木床上打響呼嚕,牆角的蟈蟈給他伴奏。那個第一次捉鬼的夜晚到現在還歷歷在目,記憶猶新。自從爺爺不再捉鬼後,我再也沒有聽到爺爺睡覺打呼嚕。

第二天爺爺叫我去化鬼窩的時候,我還賴在床上不願意起來。我迷迷糊糊地聽見爺爺的呼喚,懶懶地回答了繼續睡覺。爺爺把冰涼的手伸進我的被窩,在我的胳肢窩一捏,一陣被電擊般的麻酥酥的感覺傳遍全身,頓時我的睡意全消。

爺爺笑眯眯地看著驚奇的我,說:「你的魂魄昨晚可能出了竅,見了那些箢箕鬼逗起了玩心,所以早上起不來。」

我一驚,問:「我的魂魄走了嗎?」

爺爺說:「剛被我一捏就回來啦。活著的人的心臟可以牽住魂魄,心一死人的魂魄就會散了。你還小,魂魄也愛玩,難免有時候心也守不住魂魄。」

我說:「爺爺你怎麼知道的?」

爺爺說:「你是不是能聽見我說話,還能回答,就是身子動不了?」

我點頭,剛才確實是這樣。

爺爺笑著說:「這就對了。好了,起來吧,你還要幫我拿東西呢。」爺爺笑的時候臉上的皺紋擠到一起,笑容就分散在溝溝壑壑的皺紋里,讓人覺得很舒服。

我們馬馬虎虎咽了幾口飯就出發。爺爺提了一小袋白米,肩上扛了一把開山斧。我幫爺爺抱了一把竹子。就這樣我們爺孫倆踏著霧水走向化鬼窩。

那天的霧很濃,伸手抓一把能捏出水來。能見度也不好,頂多能看到五米開外的東西,彷彿我們走在米湯里。腳下的路的兩頭都被濃濃的霧掩蓋,有種走在電視里播放的冥界的感覺。

沿著昨晚走過的路來到化鬼窩,四周一片可怕的寂靜。小小的墳墓像一個個被窩蓋著睡熟的人,只是被窩裡的人僵硬地一動不動。我選著墳墓與墳墓之間的排水小溝走,不敢踏到墳墓的邊沿,生怕驚醒了它們。

爺爺打開白米袋子,手抓了一把白米往空中一揚,口中喊出:「嘿咻!」我記得這裡的死人出葬前也有法師抓一把白米往漆黑髮亮的一頭大一頭小的棺材上撒。估計那是安慰亡靈的方式,我學著爺爺的樣子邊喊邊撒米。把袋子里的米撒完,爺爺用開山斧將我帶來的竹子砍斷,削成釘子的模樣。

爺爺對著昨晚埋了那個箢箕鬼的墳墓說了聲:「對不住了。」便將十幾個竹釘圍著墳墓插上,再用開山斧一一敲進泥土裡。爺爺邊敲竹釘邊和箢箕鬼聊天似的說話:「不要怪我們狠心,只有釘住你不讓你出來了,馬屠夫的兒子才安全。你要有意見也沒有辦法,與其發脾氣還不如好好保佑他的兒子健康成長。等他的兒子到了十二歲過關的年齡,我們再來把這些竹釘抽走,讓你好好地去投胎做人。」

原來爺爺要將箢箕鬼釘死,不讓它再出來害人。就在爺爺釘最後一個竹釘的時候,突然起了一陣怪風,風在墳墓的周圍盤旋,發出呼呼聲,像急促的喘氣聲。墳墓上是新土,沒有草,但是四周的荒草被這陣怪風驚動,毫無規則地涌動,我和爺爺就彷彿站在枯黃色的波濤上。

爺爺使勁兒敲最後一個竹釘,但是開山斧敲下去,竹釘反而升起來些,好像泥土下面有一股怪異的力量將竹釘頂起來,奮力抵抗竹釘的禁錮。

「媽的,它開始作怪了。亮仔,快過來幫爺爺。」爺爺緊張地說。

我驚異地問:「剛剛不還沒有事嗎,怎麼突然這樣了?」

爺爺說:「前面的竹釘還沒有形成完整的陣勢,它沒有發覺。這最後的竹釘一釘下去整個陣勢就開始形成禁錮了,它就會有知覺。它在下面抵抗我的竹釘呢。」

我扶著竹釘,讓它垂直於地面,爺爺好使出最大的力量敲打竹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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