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三章 罪孽

聽出紀貝姆的話中有異,艾里疑惑地看著他。

明白首領的疑問,紀貝姆率先向門外走去,並示意艾里一同出來。畢竟傷兵哀聲連連,看護士兵人來人往的室內不是談話的好場所。

走到外頭,呼吸到不帶血腥的新鮮空氣,艾里覺得腦袋似乎也清明了一些。略一思索,好像已心中有數,他轉向紀貝姆,苦笑。

「你是擔心我心太軟,會因此動搖?」

「不論是人族還是魔族,自古以來能平定亂世的英雄,都具備為了大局而犧牲少數人的冷酷。在幫助山賊們脫圍時,你因為不忍看到旁人犧牲,不畏風險大費周章地找到兩全之策。那時我便明白你還不具備這種冷酷。」

紀貝姆沒有否認,直言不諱地說出自己的看法。

「你不願意看到任何缺憾,本質上你是個浪漫的人,凡事追求完美。我想,當年在我們和人族的大戰中,修雅的死肯定在一定程度上打擊到你的這一面,才會迫得你去反思自己過去的想法吧?」

被人以這種論斷的語氣當面剖析自己,感覺絕不算愉快。但艾里只是沉默著繼續聽下去。

紀貝姆足智多謀,又曾輔佐過魔王羅炎,看人的眼力自是毋庸置疑。作為旁觀者,紀貝姆或許更能看到他本人都未察覺之處。他說的沒錯,自己確實是個心軟的人,現在還做不到對旁人的犧牲無動於衷。

「身為王者,心靈太過柔軟很難成就大業,終有一天要在霸業和仁慈之間作出取捨。上次幫山賊脫圍,你想出了兩全之策,暫時迴避開了這個矛盾,但很難每次都這麼幸運了。這一次魔核光炮的事,便是如此。在奧瓦魯人和我們自己人之間,勢必要有一方犧牲。

我知道以你的心性,看到這些奧瓦魯傷兵的慘狀,很可能因此受到打擊而動搖了意志。而一個信念不堅定的首領,對羽翼尚未豐滿的黑旗軍來說將是致命的。所以我才選在這個僻靜處安置這些俘虜,還特意交代守衛士兵不要讓你進來。」

紀貝姆浮現一絲苦笑。「想不到你自己仍找到這裡來了。或許這是上天註定的。」

聽說了事情原委,艾里呆愣地眨眨眼,才想起自己為了避免被城民認出而戴帽擋住容貌,先前進入大門時又沒有報出身份,只是出示高層將領的徽章。原來竟是陰差陽錯,才進得來這裡。

而他說得也沒有錯。剛才的一幕,確實令他對統率黑旗軍的責任產生了動搖。

內心混亂不定,艾里不知該說什麼,做什麼,只是默然地走到院子的水池邊俯視青綠的池水。搖動的水光間,不時可見紅色的金魚浮出水面,驚起層層漣漪。

水池旁的一塊石頭上放著一小塊不知誰餵魚剩下的麵包。艾里隨手撿起掰成碎屑,有一下沒一下地扔進水中,引來許多魚兒爭食。泛起的圈圈漣漪和細碎的水泡,將本已水波蕩漾的水面擾得更加紊亂。

艾里獃獃地注視著水面,近乎下意識地做著餵魚的動作,好像要把內在的不安傾瀉在不安定的水中。

「那麼,既然我已經看到了這些,你現在想怎樣?」

而艾里此言顯得沒有絲毫的領導風範。不過,他明知這一點也不想有所改變。

反正自己本來就沒什麼首領的樣子,紀貝姆也不是靠虛浮的領袖魅力就能留得住的。坦誠地交流,才是更明智的做法。

「我想知道,你對今後的想法。」

紀貝姆也很明確地表達出他的想法。如果艾里無法確定他自己今後的方向,他也得相應地改變立場。

艾里靜默了片刻,忽地像是有什麼在體內爆發開來一般,他猛地站起身來,將剩下的麵包屑全都拋入池中。然後,他轉過身,面對著紀貝姆,神態出奇地沉穩和鎮定,和剛才簡直判若兩人。

「當然是結合可以聯盟的力量,剷除敵對勢力,使黑旗軍繼續成長壯大了。我依舊還是黑旗軍的首領啊,能有什麼別的想法?」

紀貝姆冷靜地審察首領的神色。眼神波瀾不驚,表情從容清明。傷兵的事是給他帶來了衝擊,不過剛才的片刻工夫,他似乎已經調整好心態,明確了自己的立場。

或許是自己把這男人的心智想得太過軟弱了?

紀貝姆不再多言,隨即告退。他離去後,艾里並沒有馬上離開這裡,而是一個人靜靜立於原地,沉思著什麼。

在被紀貝姆問及自己今後的想法時,先前所受的震撼暫時拋到了一邊。仔細想想,如果他一開始就知道魔核光炮的威力,會作出不同的決定嗎?

答案是:不會。雖然內心承受罪惡感的折磨,但到最後,仍會選擇動用魔核光炮。

因為要保住黑旗軍,沒有別的路可走。

不管當初創建黑旗軍是不是正確的決定,這都是既成的事實。德魯馬、漢瑞等許多人的生活軌道,已經因為他而大大扭轉。身為黑旗軍的領袖,便有責任守護他們。再怎麼厭惡流血和不幸,當面臨黑旗軍生死存亡的關頭時,勢必要以保存自己為優先。

因此,便必須學會對敵人殘酷冷血。

只是以他的性格,永遠無法做到麻木地看待無辜者承受不幸。自己一日還是黑旗軍的首領,感情和責任的矛盾便會一日折磨!

想得入神,艾里不自覺地苦笑起來。

一心只求能自在生活的他,怎會讓自己陷入這般困窘的境地?而且一旦踏入這個泥潭,便很難再抽身了。在黑旗軍的夥伴們有個著落之前,身為首領的他勢必不能不負責任地拍拍屁股走人。現在這亂鬨哄的時局,惟有讓黑旗軍壯大、強大,才能確保他們的未來無虞。要達到那個程度,不知道還要耗費多長時間。而黑旗軍的壯大,意味著有更多人加入黑旗軍,自己肩上的責任便如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責任……

必須把黑旗軍支撐下去的理由,就只有責任而已。原本建立黑旗軍的理由已經動搖,從此,領導黑旗軍已不是出於本心。可以想見今後的日子,黑旗軍若取得什麼成就,他恐怕再也感覺不到真心的喜悅。

縱然如此,身為首領的他若是顯露出情緒上的不安定,必定會讓身邊的夥伴們感到動搖,影響整個黑旗軍的軍心。像今天這樣的失態,也只能是最後一次。

艾里默然站在池邊,完全無視旁人窺測的眼光,沉凝著臉。

今後,不管內心的真實感受如何,在黑旗軍夥伴眼中的自己只能依舊整日嬉笑,彷彿心無掛礙。這是最後一次放任自己表現出真實心境了……

許久,他才回過神來,差人帶自己去安置魔核光炮。

魔核光炮自那日大展威力之後,便被嚴密收藏在一處重兵守衛的庫房。光炮位於庫房的最深處。

看到光炮時,艾里略微愣了一下。昏暗的光線中,炮殼金屬折射出的冷硬反光勾勒出龐大的炮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踏入房中的每一個人。

艾里神色陰沉地盯著光炮半晌,許久才走上前去,用手輕輕撫摸幽藍光亮的冰冷炮管。

在剛知道那些可怕的傷亡都是因為光炮威力太過強大所致時,艾里便決定毀掉魔核光炮。因為連他自己也不能確信,今後會不會有一日抵禦不住誘惑,濫用它的力量製造更多的血腥。還是儘早毀掉它,方能安心。

過去在黎盧時曾聽說,魔核光炮是在一次實驗意外中偶然成功的,如果毀了這台光炮,世上便不大可能再有類似的武器出現了。或許它的威力太過威猛,足以破壞這個世界的武力平衡,根本不是應該存在於人世的東西,本就該被封禁住吧!

然而,臨到可以動手了,卻又忍不住猶豫起來。

手下觸摸的金屬機械,蘊涵著無比強橫的力量。有了它,實力尚弱的黑旗軍要生存下去便容易多了,將來更可以用它來完成許多原本極難的事……

要毀掉,還是留下?

心中不知何時生出一匹猛獸,大口大口地吞噬良知和決心。而縱然自知這一點,他卻無力阻止,也不知是否該阻止。

實力乃軍隊制勝的基礎,而要以少勝多除了要耗費大量腦力事先籌謀外,也相當仰賴運氣,實在是又危險又累人的事。黑旗軍初建未久,為求生存,被迫要以薄弱的兵力與周圍的強敵對抗。這近半年來的艱苦生活,使擁有極大助力的光炮,成了致命的誘惑,令他難以下決心毀掉它。

掌心之下,金屬表面的溫度由一開始的冰冷而漸漸變得發燙,艾里仍沒有動彈半分。半晌後,他終於發出一聲長嘆,感慨著自己到底還是抵禦不過對力量的渴望,終於鬆開了手。

心中雖隱隱生出愧疚,不過他旋即想起在黎盧初次拿到光炮核心時用儘力氣也無法摧毀它,可見就算自己現在有心也是無能為力,愧疚感不由得沖淡了許多。

既然光炮無法被銷毀,由自己控制它,總比落到別的野心家手裡好吧!

相對與奧瓦魯人作戰時的緊張危險,在洛茨城休養的日子卻相當平靜,時間似乎也過得特別快。不知不覺間過去了大半個月,黑旗軍將士被城民們嬌慣得肥肥嫩嫩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