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命剿滅黑旗軍的巴蘭軍,自來到索美維駐地一帶後,便一直無法把握自己所在的方位。軍中的指南針針頭亂轉,全告失靈;方向感最好,曾多次到過索美維駐地的士兵,也說不出大家究竟走到哪裡了;憑日月星辰來判定方向行走了兩天,但是按路程來算,應該在一天前便到達了,但到現在他們還看不到駐地的影子。
在他們眼前的,總是一條條迂迴轉折的山路。好不容易翻過一座山頭,張望前路,山路斗折蛇行,延向天邊,仍看不到盡頭。繞來繞去,巴蘭士兵們的腦袋都快轉暈了,依舊沒有找到正確的路的跡象。
巴蘭士兵中,不安的情緒隨著疲憊的增加而不斷上升;領軍的團長則苦於找不出究竟是什麼地方不對了,盲目地帶領軍隊在時之流嵐的時空中徒勞地打轉。時間,就在其中漸漸流逝了,巴蘭軍的情況仍毫無進展。天色將要暗下來,薄薄的暮色自東方天際出現,並迅速蔓延向西,將大片土地收納入它的羽翼之下。
軍團長猶豫著是該讓軍隊暫停下來,結營休息一晚,還是該繼續行進,待找到正確的路,確定周圍安全了再休息?這個地方頗為怪異,總令他覺得不安。
此時,隊伍中忽有幾個士兵叫喊起來。「那是什麼東西?!」看到他們的手指向天空,眾士兵紛紛抬頭向那個方向張望。大多數人還沒來得及找到那人叫喊的東西是在空中哪個方位,便有一人驀地自上空落了下來,擋在隊伍的前面。
在巴蘭並不是經常可以見到能在天空飛行的魔法師的,士兵們微微鼓噪起來。見這人來勢異常,軍團長示意部下安靜下來,戒備地看著這突然出現的魔法師。對方的長相併不魁梧兇猛,除了那血紅的雙眼和他額上的紅石給人以邪異詭譎之感外,這人儒雅俊秀的相貌並不具有多大的威脅性。不過魔法師不像普通戰士,本就難以從形貌上看出強弱。
從軍團長約束部下的行為,羅炎猜出他便是這支隊伍的軍官。懶得理會對方會怎麼猜測自己的身份和來意,他直接向軍團長道:「你們是巴蘭國王派來攻打黑旗軍的嗎?」
沒想到在這裡會有人能一口道破自己的使命,軍團長驚疑不定地打量著羅炎,不知該不該答覆。看他這般神色,羅炎便知自己沒找錯對象,直接進入下一個問題。
「你們是不是迷失了方向?多久了?」
問題來得太快,而羅炎身上自有一股凌駕於凡人之上的威勢,軍團長不自覺地張口便答:「在這一帶,已經轉了一天多了。」
果然。
羅炎聽了,更加確信了自己的猜測無誤。
自追趕先行的討伐軍而來到這一帶後,他便察覺到些許異樣。這裡似乎存在著某種古魔法。警惕著飛行了一陣,發現並沒有受到任何魔法攻擊,他便推測這是某種溫和的防禦性魔法,只是究竟有怎樣的作用,一時還不能確定——他經歷過無數戰鬥,攻擊性的魔法是他所長,防禦魔法則了解不深。
直到發現耗費了不少時間卻還沒有離開這一片山區,他才開始懷疑這魔法是否扭曲了時空,以隔斷通往它所保護的區域的路徑。如果是這樣的話,先行的巴蘭軍隊應該也被困在這一帶。於是他飛到高處盤旋俯視,找到了這支隊伍,證實了他的猜測無誤。
「咦?」
琉夜輕道,引來蘿紗的疑問眼光。「怎麼了?」
「那個飛來的魔法師和巴蘭軍隊會合到一處了。難道是同夥?」琉夜解釋道。結界感應到那魔法師的氣息向巴蘭軍隊接近,這讓她有些意外,但她並不認為這會給情況帶來什麼變化。
然而,她隨即面色大變地站起身來。「不可能!」
從她凝重的樣子,蘿紗感覺到事情的嚴重,也緊張地起身追問:「到底出了什麼事?」
巴蘭士兵們,震驚地看著突然降落在他們前方的羅炎。
在問過軍團長几句沒頭沒腦的話後,羅炎便沒再多理會這些軍人,轉過身緩步走著,一邊深思著什麼。巴蘭軍人雖不明白這人究竟要幹什麼,但看他身上自然而然地散發出一股無上至尊的氣勢,像是個來頭不小的人物,一時也不敢過去對他無禮。
他覺得這魔法應已持續了千年以上。強大的魔力流轉於結界之間,力量並沒有比最初施術時衰減多少,更具有自我維護的功能,如同有生命之物守護著這個地帶。這必定是非常高等,甚至是終極的防禦魔法。
他不大了解防禦類魔法,當然更不可能揣摩出這魔法的玄奧,找出破解的辦法。事實上,這樣強的魔法應屬終極的古魔法之列,有沒有破解的方法尚要打個問號。
不過,他並不需要了解這魔法的秘密或是破解的方法。只要它是魔法,流動著魔力,他只需以逆魔法消解掉它的魔力,魔法的效力便自然無法維持下去。
羅炎站定身子,向前方伸出右臂。張開的掌心前方,不斷浮現出悅目的銀色光芒。銀芒在迅速變得淡薄的同時,呈半圓形不斷向四面擴張。就連那些不通魔法的士兵們,也能感到這定是一種非同尋常的力量。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等待著什麼奇異的事情發生。
銀芒不斷擴散,漸漸地,巴蘭士兵們眼中的景象如同一幅被火燒著了的畫,從銀芒閃爍之處開始扭曲消融。盤旋曲折、交錯繁複的山道不見了,蔥鬱挺拔的樹林不見了,展現在他們面前的完全是另一副景象。
他們發現自己立足於一塊山岡之上,前方雖也有山巒起伏,卻再不像先前那樣望不到邊際。寬廣的山脊上鋪著大片樹林,其間或能看到粼粼的水光。樹林之後,是迥異於森林景象的田園風光。大片農田井然有序地羅列著,包圍著一座頗具規模的村落。其中既有木屋,也有人族建造的普通房子。精靈領域,第一次毫無防備地在外敵眼前展露出全貌。
從前幾次和黑旗軍打交道,巴蘭軍人已經知道黑旗軍中有極為少見的精靈族戰士。見到村落中的精靈木屋,軍團長便知道這必定就是他們要找的黑旗軍的基地了!
「時之流嵐在巴蘭軍隊周圍造成的時空扭曲,正在被一股奇怪的力量還原!現在他們可以直接闖入這裡!」
聞言,蘿紗瞪大了眼睛。一方面是因為琉夜說的話,另一方面則是因為向來沉穩自信的琉夜,面上難得地露出了驚惶之色。她隨即明白過來。失去時之流嵐的保護,基地便等於砧板上的魚肉,只能任人宰割。琉夜儘管經歷過千年風霜磨礪,但這次的大禍足以令精靈全族滅亡,她也一時失了主張。
只是理解是一回事,心中能不能產生同樣的反應,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時常出現的那種與所處環境格格不入的感覺,此時又再次在她心中浮現。明明從道理上是知道現在事態的嚴重的,卻如同在不甚投入地看一局由自己出演的戲,頭腦太過理性客觀。心並沒有被牽動。
看著琉夜慌神的樣子,蘿紗知道自己大概永遠不可能像她那樣,因外界的變化而從心底萌發純粹的情感。
對自己這樣的一面,她也不知道究竟是好,還是不好。當周圍的人都在歡呼或是落淚的時候,她卻感受不到同樣的激情。這種時候,便會覺得自己是個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的異類。不想讓人們覺得自己異常,只得在臉上堆起和他們相似的表情。只是漸漸地,變得越來越討厭那個虛假偽飾的自己。
但是,在這個時候,這種性子卻能令她比常人更加能夠保持冷靜。看琉夜亂了方寸不知所措,蘿紗深吸一口氣,向她大聲道:「告訴我敵人在什麼地方?」
在混亂的時刻命令式的口氣往往有著安定人心的力量。琉夜終於回神,答道:「在東南面十里處的山岡上。現在開始向我們這裡移動。」
「你就留在這裡,繼續催動結界,和那股消解時之流嵐的力量對抗。如果對方已經力量用盡,你必須讓結界的作用儘快恢複!」蘿紗邊說邊朝屋外跑去。「我得把事情告訴大家,讓他們儘快撤離!然後我去儘力拖延那些士兵。」
此時時間緊迫,容不得婆婆媽媽。儘管知道所謂「拖延」,風險必不會小,琉夜只是叮囑道:「丫頭,小心點。你若有什麼閃失,艾里回來我沒準得再死上一次。」
「知道了!」蘿紗頭也不回地跑出門去。琉夜則抓緊時間坐回床上開始冥想,全力控制時之流嵐,與破解結界魔法的怪力對抗。
蘿紗找來埃夏、精靈族長等幾個能管事的人,把結界失效,大軍逼近的消息告訴了他們,要他們立刻組織基地中的人們全速撤離,暫且逃往深山密林中躲避。
蘿紗居然也能板起臉說正事,這本身便已說明了事態的嚴重性。眾人不敢怠慢,各自分頭去通知召集所有人緊急撤離,基地很快便陷入一片忙亂。好在蘿紗先把事情交代了領頭的幾人,由他們出面組織,場面雖亂,卻有序。
忙碌中,埃夏發現已不見蘿紗的人影,便抓住身旁一個人問她的下落。
「她往西南方飛去了,說要想辦法盡量拖延巴蘭軍隊一陣,好讓大家可以逃得遠些。」
埃夏顯出些詫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