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領兵將領原本並沒有想到,不過是到一個小小山村清剿山匪,竟會遭遇這麼強大的抗擊。但傷亡已然造成,如果這時候才鎩羽而歸,回報領主因為兩個人的阻擋而折損這麼多兵將,領主就算不殺他的頭,也要把他貶去守大門。因而那將領也下了決心,今天不管傷亡多大,也定要剷平扎伊村!
防守、攻擊,就在這單調的拉鋸中,戰鬥繼續著。
雖然蘿紗和德魯馬給洛桑軍造成了不小傷亡,但洛桑軍倚仗懸殊的人數優勢結成人牆衝擊二人,扎伊村的防守不得不一步步後退。黎明時分,戰場已經移到山谷入口處附近。入口處的道路比前方寬些,已難以再靠個人抵擋。現在扎伊村的防守以德魯馬和蘿紗為主,突破他們防線的漏網之魚由內層的扎伊村民收拾。
知道這是最後的防線,蘿紗、德魯馬和扎伊村民們都死守著不敢再退;而折損了近千名下屬的洛桑軍大將的怒火也燃燒到了頂點,瘋狂地驅動大軍猛攻。戰況演變至最酷烈的程度。
長時間的激烈戰鬥,令蘿紗的臉色越來越蒼白。並非魔力將盡,風系、火系精靈依然環繞身周接受她的驅策,奮戰至今也幸運地並沒有受什麼重傷,但一直重複著感應精靈,向它們傳達殺人的意志,看著人體變成屍體這樣單調而殘酷的行為,蘿紗的神經已經累到麻痹。
汗水冰冷地裹著身體,清晨的冷風吹在身上,帶來陣陣寒意。空氣中甜膩的血腥味越來越濃了,這讓她想吐。這些無論如何都不能算是愉快的感受,而現在她只能靠它刺激自己來保持清醒。
雖是在戰鬥中,思緒卻漸漸轉移到了另一個與戰鬥無關的地方去。心靈像是一剖為二,一個自己在機械地殺人,另一個自己卻回到了幼年時尚不知世上艱辛的年代。
從有記憶以來,魔法精靈們便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當覺得寒冷時,火精靈會給自己帶來溫暖;當夏日炎熱時,水精靈讓自己感到清涼;心情低落時,闇精靈以它靜謐的胸懷安撫自己,而光精靈以它的明朗鼓舞著自己。過去自己也一直只把它們當成是無時無刻不溫柔地陪伴自己的好朋友,從不想利用它們去做什麼。那麼究竟是從什麼時候起,自己也開始像世人一樣把這些好朋友當做殺戮的工具呢?
仔細想想也知道,長大了的自己遇到了越來越多的事,也越來越需要精靈的力量來保護自己,所以也就漸漸習慣以精靈的力量達成自己的意志。相較以前,自己掌握魔法的能力已比動不動就鬧出個烏龍魔法的過去好得多了。在不遠處便躺著許多因為自己的魔法而死的敵兵,在戰場上的敵軍看來,自己也是個擁有令人畏懼的力量的魔法師吧!
也許這就是人們所謂的成長。
討厭這樣的成長。如果可以,她寧願回到每日無憂無慮地與魔法精靈嬉戲的那段日子。
但是已經沒有退路了。如果不殺死敵人,死的就是自己。
……好累。
風系、火系精靈都是屬性很不安定的精靈,長時間地與它們共鳴,自己的心也越來越躁動不寧。而感受到了自己內心的疲弱,精靈們發揮出的力量也相應低落下來,敵人越來越逼近了。
不知是第幾次了,敵兵又壓到近前。蘿紗再無力將敵軍逼退,而身邊的夥伴也早已露出疲態。德魯馬劇喘著勉強應付潮水般的攻勢,出手的力量比剛開始時弱了許多。兩人都有感覺,也許這是最後一次抵擋敵方大軍了。
抬眼遙望東南方的天際,仍看不到艾里的蹤影,看來是等不到他趕來了。如果他回來看到自己和大家的屍體,一定會難過的。但是已經再撐不下去了。對不起……
「嗨,可愛的小姑娘,沒想到咱們這麼快又見面了!」
然而從另一個方向卻傳來了意料之外的聲音,以與酷烈的搏殺場面相當不協調的開朗口吻向她打著招呼。蘿紗抬頭看去,只見有著假冒偽劣金銀妖瞳的流浪魔術師出現在一側山壁之上,向她粲然而笑。
「維洛雷姆!」她從沒感覺到這魔術師是這麼可愛!
那一日維洛雷姆「挺身而出」擋下紅鏡,後來大家回返時便只見到紅鏡的屍身,周圍鮮血灑了一地卻不見維洛雷姆(血其實都是紅鏡的)。雖然擔心他,但那時趕著將艾里送醫而無法四下尋找。帶著維洛雷姆已經先回去了的希望回到營地後,卻發現維洛雷姆並沒有回來。蘿紗暗自擔心難過了好一陣,卻沒想到會在這裡再見面!
「上次……你怎麼……」又想問上次他怎能打敗紅鏡,之後究竟又去了哪裡,又想問他為什麼會在這裡出現,卻發現此時並不是敘舊的好時機,蘿紗終於吼出最務實的話,「快點下來救命啦!」
「這就來!」乾脆利落地回答後,維洛雷姆從背包中抽出一把大概是夏天擺攤時用的大傘,撐開大傘直接從山崖上縱身躍下。在戰場上眾多士兵的注視下,大傘飄飄悠悠地向蘿紗那邊落去。
領軍大將發出了「射箭!把這傢伙射下來」的命令。幾十支弓箭接連射向維洛雷姆,可惜被他身子左搖右晃地閃掉大半,實在沒法閃開的,維洛雷姆將傘反轉到身下當做擋箭牌。箭支將傘面穿破幾個破洞便失去了力道,無法傷害到傘的主人。傘破後下墜速度加快,幸而此時魔術師已經離地面不遠,索性便放開傘,安然落於蘿紗身後。
「幫幫忙,我快撐不住了!」蘿紗大喜叫道。上次維洛雷姆能收拾掉紅鏡,足見他擁有不凡的實力,自然是一大臂助。
然而維洛雷姆只站在原地為難地搓著手:「這個……你叫我『下來』,我是做到了,可是要打架的話……我有點……不大方便……」
「……不大方便?」見來了援手,德魯馬精神一振,斧上威力大增,蘿紗才有餘暇回頭狐疑道:「有什麼不方便?」
「就是……就是……那種日子啦!」
「那種?」
聽到他的話的人,不論敵我都用古怪的眼神瞪著他。
「別誤會。那種日子……就是那種好幾天找不到食物,餓到發軟,露宿在外又受了寒,全身發熱,燒得沒了力氣的日子啦!」
再強的魔法師,又病又飢也剩不下多少戰鬥力。蘿紗搖搖頭:「既然不能打,你還跳下來幹嗎?這不是白白送死嗎?」
「朋友有難,我怎麼能作壁上觀,置身事外呢?就算幫不上多少忙,也應該下來和大家一起共患難吧!」維洛雷姆面上誠摯的表情讓人很難不為之感動,蘿紗心頭也不由流過一陣暖意。然而這番聽起來十分仗義的回答之後究竟隱藏著什麼用心就很耐人細思了。
因朋友出現在蘿紗心中產生的振奮並沒有維持多久。承受著洛桑軍越來越狂暴的攻勢,蘿紗的反擊再度變得無力。
想到自己的防線一旦崩潰,德魯馬、山谷中的埃夏和數百名村民,還有維洛雷姆……大家都難逃大難,但自己的力量卻越來越不足以維持防線,蘿紗覺得心越發躁動不安。躍動著的精靈彷彿一點點滲入自己心中,意識隨著它們而浮動。當精靈們再次活潑地躍動起來時,蘿紗忽然一陣心悸,有股讓自己的意識隨著精靈共同舞動的衝動。
跟它們化為一體,身上就不會再有寒冷欲嘔的難受感覺吧?
當一部分意識放棄思考而隨著魔法精靈起舞的時候,不愉快的感覺開始變得模糊,身子彷彿輕飄飄地陷在了雲里。這種美好的感覺讓蘿紗立時沉醉進去,想讓意識完全融化於那股與魔法精靈共鳴的快意中。
忽然胸口那塊水晶墜變得寒冷如冰,如劍鋒般的冷意直穿入自己的胸膛,也讓正在渙散的意識略為聚斂。在心智清明起來的瞬間,蘿紗意識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
自己的意識險些就被魔法力量侵吞!及時勉強把持住心緒不受魔法精靈的誘引,蘿紗身上已是冷汗密布。
剛才心靈承受能力已經到了極限的自己險些就反被風系、火系魔法精靈所駕馭。任何魔法學校的第一課必定說過,要是施法時魔法師的心反被魔法精靈的力量壓倒,被它們入侵操控,魔法師便會陷入癲狂失去自我。
「算起來,這個墜子已經救過自己幾次了。不過看來也是白費,我再也撐不了多久了……」
正想要放棄,蘿紗耳畔響起維洛雷姆的話聲:「一直都在用精靈屬性比較躁動的風系火系魔法啊,難怪你這麼累了。不過要說攻擊力最強的,應該是闇系魔法,為什麼不試著換用黑暗屬性的魔法?」
「你怎麼知道我也能召喚闇精靈?」蘿紗驚訝地看著趨近自己的維洛雷姆。記憶中她並不曾向別人宣揚過自己也能感受闇系魔法精靈啊。
「是同一類人的話,只要一看就能明白。」今天維洛雷姆的眼眸是普通的灰色,然而其中閃動的是比金銀妖瞳還更妖異的光彩,彷彿能看穿蘿紗的靈魂。
「同一類?」蘿紗有些迷惑。
「我們和一般人不一樣。在我們心底隱藏著黑暗殘酷的東西。或者可以說,我們沒有心。」維洛雷姆依然在微笑。那是屬於惡魔的誘惑的笑。開朗活潑的年輕人向少女露出了面具下的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