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紅之妖月高懸中天,正是逢魔之刻。
穿過枝葉間隙的月光在地上布下點點蒼紅光斑,這是惟一可見的光了。林木間傳來草木窸窣聲,幾縷月光照出了幾張驚惶失措的面孔。
在林中迷失了數天,令原本自信滿滿前來尋找女孩的冒險隊員們銳氣全失。層出不窮的古怪影像、連日跋涉的疲乏和隨時警惕精靈出現的緊張令他們的神經繃緊到了極點,就連林中的安靜也成了種折磨。如同身處深海中的寂靜緊緊包圍住他們,就算故意發出聲響,聲音消散後,安靜卻又如潮水般圍攏過來。什麼失蹤少女、精靈族美女、寶藏,一時全拋諸腦後,他們彷徨著摸索著道路,只求離開這裡。
但是,叢生的芒草牽絆著他們的腳步,交錯糾結的枝杈拉扯著他們的衣角,這暗夜的密林中,似乎一切都化作了噬人的妖魔。冒險者越走越是迷亂,雖然完全不辨東西,想儘快逃離這鬼域般深林的衝動卻驅使著他們的腳步越邁越快。
腳步驀然停下。
金色雙眸被淡紅月華輝映出琥珀般的奇異色澤,比人類略長的雙耳如玉般玲瓏剔透,不遠的地方,精靈看著他們輕輕淺淺地微笑著。那是美艷而不顯輕浮,冰冷清澈宛如月神一般的絕俗容顏。女子有著如東方大陸稀有瓷器般質感的肌膚,被月光映得微微透明,彷彿可以透過這美麗的容顏看到她身後深黛色的夜空。
虛幻而脫俗的美將疲憊冒險者的眼和心都層層束縛住,吸引他們不自覺地向女子靠近。而女子也顯出期待喜悅之色,甜柔的聲音響起:「遠方的來客,歡迎你們。」
「……你在等我們?」
「一直在等啊。等了這麼久終於又有人來了。」
為女子的微笑所目眩神迷,冒險者們走到她近前,顫抖著伸出手想要觸摸這月光佳人。女子微顰雙眉退後幾步,強忍不悅的神情也依舊動人。「請不要這樣。先聽我說好嗎?」
「說什麼?」冒險者中的領頭大漢如夢初醒,喊道,「一定是精靈族的美人了!」醒悟過來的同伴和他一同向她逼近。運氣好撞上了落單的精靈族女子,怎能輕易放過!
柳眉皺得更深,女子向後退卻著:「不要這樣好嗎?我是想請你們……」而看到他們貪婪獰惡的神情,明白此時跟他們說什麼也是白費,終於放棄。冒險者散成扇形將她圍在了中心,一雙雙污濁的手迫不及待地向女子抓去。
對他們的冒犯女子似已怒極,一字一頓道:「我叫你們住手!」冒險者們卻仍是充耳不聞。
「聽不懂我的話嗎?為什麼沒一個人肯好好聽我說完?」忍無可忍,青蔥指尖一指最靠近她的大漢。
「——風絞!」吟唱出簡短咒文的甜美嗓音變得帶著令人不寒而慄的音韻,應和而起的,是大漢的慘呼。就在他的同夥面前,大漢的身體猝然扭曲變形,像是一塊抹布被無形的手用力擰著,瞬時便迸裂四散,化做一攤模糊的血肉。
「魔女!」邪念立時被驚懼所覆蓋。想起從村人那裡聽過的傳聞,他們醒悟到這不是什麼落單的精靈,而是那誘惑人們以血祭的邪惡魔女!冒險者們飛快抽出兵器攻向她,會魔法的人則站到後頭在同伴掩護下開始頌唱咒語。這是個已有默契、頗具戰鬥力的團隊。
然而他們的努力只是徒勞。
見他們攻擊自己,精靈輕蔑地笑著,一邊閃身不讓他們碰到自己,一邊飛快地吟唱咒文。隨著她指尖輕點,冒險者們逐一化為殘破的屍塊。幾聲慘呼響過,只剩下她卓立於一地血肉中,衣裾飄飛,不曾沾上半分血污。
當艾里等人趕到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血腥的畫面。察覺到聲響,精靈轉頭面對他們,依舊是清華雍容的容顏,在滿地血污的襯托下卻顯出如盛放罌粟般的妖異。
德魯馬、埃夏立時戒備地取出武器朝向女子,可還有一個人反應比他們更快。一見到屍橫遍地的景象,那女人又是一代妖姬的架勢,她想都不及想,身體快於頭腦地丟了十幾個最拿手的火球出去。這一招可算是蘿紗的得意之作。火球集中於一點,就算以魔法護壁防禦,同一點上接連遭強力火球轟擊,護壁也會產生裂縫直至崩潰。
那女子見蘿紗一照面便攻擊,面上顯出薄怒,卻並無懼色。「風刃!」如鋼刃般鋒銳的勁風倏然閃現在兩人之間,並不是攻向蘿紗而是橫向閃現,火球接連被這風刃擊打得斜飛出去。
她竟活用攻擊類的風刃魔法用來防禦!要準確撥打開火球,對風刃的準確度和力度都有極高的要求,這女子對魔法隨機應變的能力與高超的控制技巧頓時令蘿紗刮目相看。而隨後,女子毫不客氣地反擊。
「風刃!」依然是風刃,這次便是直飛射向蘿紗的真正攻擊魔法了。
難得碰上如此高明的魔法對手,蘿紗也起了爭勝之心。興奮之下,魔法使得得心應手,她一拍地面,身前的土地中驀然有數塊籮筐大的石塊疾射出來,迎著風刃飛去。這是土系魔法中相當平常的一個中級魔法,但要產生這樣堅實碩大的石塊卻並不是普通魔法師能做到的。
如此戰法可以說是硬碰硬了,只看究竟是風刃鋒銳還是石塊堅實,弱的一方必然受傷。
然而她們並沒有機會分出勝負。一道劍幕出現在蘿紗與女子之間,將石塊以巧妙手勁挑撥向風刃,二者相撞後殘餘的風刃和石塊都只是飛向了不可能傷及蘿紗與那女子的方向。
「不用這麼急,先問清楚再說吧。」阻止了一觸即發的戰鬥,艾里向兩邊笑笑道。
剛才驚鴻一瞥間,他只覺這女子雖立於屍塊中,面上卻並沒有什麼煞氣,反而隱現幾分失落與憂慮,因而現場的情形雖一面倒地不利於女子,艾里卻並沒有太大的敵意,而他們本就沒有捕捉精靈女子的念頭,實在沒有動手的必要。
見他們並沒有撲過來,女子緩了一口氣,綻出一個放鬆的笑容。「太好了。等了這麼久,終於等到了肯好好聽我說話的人。請幫幫我們,救救我的族人!」她張張口要說什麼,卻沒有說出話來,困擾地微微偏著頭,「嗯……事情有些複雜,一時不知道怎麼說了。」
「那我先問個問題好嗎?」蘿紗舉起一隻手插話。在精靈優雅地點頭後,她問道:「這一帶是不是施用了『時之流嵐』?」
精靈嘉許地點點頭:「是啊,沒想到你年紀輕輕也知道這個古魔法。」
古魔法不同於一般的六系魔法,並不是單純由魔法精靈施行的,難怪艾里和蘿紗一直都沒察覺到魔法波動。
「既然你問到這個,那就從『時之流嵐』說起吧。」精靈用簡單的地系魔法讓地面隆起幾塊石墩請眾人坐下,趁這段時間整理了一下思路,開始流暢地述說。「千年前,正是狩獵精靈最盛的時期。為避開人族的圍捕,我們舉族遷到了這裡。因為不想再受精靈獵人、冒險者的騷擾,我就用『時之流嵐』將精靈族居住範圍封鎖了起來。這千年里,族人們也習慣了在『時之流嵐』結界範圍內避世而居,過著自給自足的生活,極少踏出外界。」
「千年前?」艾里知道精靈的壽命比人族長,但也不可能長至千年,何況這精靈看來不過是人類二十四五歲時的形貌。
蘿紗與他同時插話,卻是為了另一件事:「『時之流嵐』是你施的?!那不是……」
精靈笑笑,略帶幾分感傷:「是這樣,這其中另有原因。不過跟我要說的事情沒什麼關係,就先略過吧。」
蘿紗本對這神秘精靈戒心頗高,聽了她的話後態度不知不覺有些軟化,看她的眼光也多了些敬服。其他人卻都聽不明白短短的對話中隱藏了什麼。
精靈接著敘述:「可是不久前一種無名疾病感染了整個部落,所有人每天上吐下瀉,委靡不振,身體日漸虛弱。族裡的醫生研究過,治這病不難,只是有一味草藥我們的領地中沒有,必須請人幫我們採回來。於是我便來到林中日夜等候,希望能找到人幫忙。」說到這裡,她有些氣憤有些無奈,「可是每次碰上的人,要麼就是看到我就撲上來的心懷邪念的傢伙,要麼就是嚇得轉身就逃!只是想找個可以與我們這些異族好好談幾句話的人,想不到竟這麼難。」
「幸好今天遇上了你們,請千萬幫忙!」收斂了怒容,她用金色眼眸凝視眾人,眼中的懇求遠比話語更令人難以拒絕。
「是很珍貴的藥材?」艾里皺起了眉。如果只是需要勞力的忙幫幫無妨,要費太多錢的話就有些有心無力了。
「不,只是很普通的雄苓草。」
雄苓草確實很普通,艾里記得在索美維峰下就曾看到過。「雄苓草的話,我們可以幫忙。」
「萬分感謝你們!」有著高貴風華的女子深折柳腰,傳達最深的謝意,「你們把葯帶到部落里後,我們願意以等量的金塊作為謝禮。」
聽到有報酬,艾里精神大振,生怕她反悔似的急忙揮掌欲與她相擊:「一言為定!」
女子反射性地舉掌相迎,面上卻露出錯愕之色。蘿紗大叫:「笨蛋,住手!」
只見艾里的手從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