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補遺 世界離獨裁只有五天

今日世界,多數國家都已經實現了政治民主化,而尚未實現民主化的國家也正在試圖從「後極權」的坑坑窪窪中走出。許多人可能會認為,當歷史翻過黑暗的一頁,過去那個血腥而愚昧的時代將一去不復返了。然而,真的可以高枕無憂了嗎?

世界離獨裁有多遠?35歲的德國導演丹尼斯,甘賽爾透過他傑出的電影《浪潮》(Die Welle)給出了一個驚人的答案——世界離獨裁只有五天。

汽車搖搖擺擺,車外人來人往,影片《浪潮》在一片輕鬆而熱烈的搖滾音樂中開場。這是一所普通的德國中學,主人公賴納·文格爾是該校一位老師。不巧的是,今天他被告知自己喜歡的「無政府主義」課被另一老師搶先一步,而且事情已毫無迴旋餘地,文格爾只能硬著頭皮在接下來的「國家體制」主題活動周上主講他並不喜歡的「獨裁統治」。

故事就這樣圍繞著接下來的一周展開:

星期一。文格爾來到教室時,教室里一片自由散漫的氣氛。顯然,文格爾並不適應這個課堂以及他將要講的課。「如果我是你們會去上無政府主義的課,而不是聽這倒霉的獨裁統治。」這是他的開場白。當他將「Autokratie(獨裁統治)」寫在黑板上時,學生們仍在看閑書、發簡訊,東倒西歪,以至於文格爾不得不停下來希望大家「給點反應」「好歹這一周要打發過去」。然而,就在大家七嘴八舌、漫不經心地討論獨裁統治時,文格爾陷入了深思。顯然,他並不相信學生們所說的「納粹已經遠離我們了,我們德國人不必總帶著負罪感」。或「獨裁統治不可能發生在今天,因為沒有民眾基礎」。課間休息後,文格爾讓學生重排桌椅和座次,他準備做一個試驗,讓學生們體會獨裁的魅力。文格爾說,獨裁的主要特徵就是「紀律性」。通過口頭投票,最後文格爾成為課堂上的「元首」。接下來他要糾正大家的坐姿,而且發言時必須站立,必須尊稱他「文格爾先生」,不服從者可以退出。

星期二。文格爾再次走進教室時正襟而坐的學生們向他齊呼「早安,文格爾先生」。「紀律鑄造力量,團結鑄造力量。」這節課,文格爾要求大家站起來像軍人一樣踏步,「感覺所有人都融為一體,這就是集體的力量」。而且,踏步的另一個目的是,一起將樓下的「無政府主義課」踩在腳下,「讓我們的敵人吃天花板上的灰」。顯然,通過這種集體行動,文格爾試圖給「獨裁班」的學生們一種優越感——「無論表現怎樣,我們這個班也比樓下的『無政府主義班』要好」。接下來,文格爾與學生們一起討論是否需要穿著統一的服裝,最後大家一致同意將一種廉價的白上衣與牛仔褲定為他們的「制服」。

星期三。課堂上,只有女生卡羅繼續穿著她的紅上衣,其他學生都如約穿上了白襯衫。制服使卡羅陷於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她彷彿不屬於這個集體。上學路上,她的男友在說她「自私」,而現在文格爾幾乎無視她的存在,同學們也不和她討論,並視之為異類與不合作者。有人建議給班集體取個名字,最後「浪潮」從「恐怖小組」「夢想傢俱樂部」「海嘯」「基石」「白色巨人」「核心」等名字中脫穎而出,成功當選。紅衣女生被冷落,她提出的「變革者」無人響應。這節課還定下了「浪潮」的標誌。當晚「浪潮」成員開始在城市的各個角落張貼他們的浪潮標誌。

星期四。在「浪潮」組織中獲得歸屬感的成員們的創造力也被激發出來。課上有人動議,既然每個團體都有自己的手勢,浪潮也應該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獨一無二的手勢。這是一個右手在胸前劃波浪的手勢。越來越多的學生加入「浪潮」,並以是否做這個手勢與他人劃分界線。甚至連卡羅年輕而玩世不恭的小弟弟也加入進來,甘願為「浪潮」把門,凡不能做浪潮手勢的人,都不許進學校。卡羅越來越覺得情況不妙,她奉勸文格爾立即中止這個遊戲,因為他「已經控制不住局勢了」。

星期五。課程接近尾聲,文格爾希望大家將參與「浪潮」的體會寫下來。文格爾激進的教學方式同時受到來自校方與家庭的越來越大的壓力。因為情緒失控而掌摑女友卡羅的馬爾科後悔不已,乞求文格爾能終止這一切,並指責這所謂的「紀律性」不過是法西斯的一套。文格爾知道,一切該結束了。現在需要的只是一個如期漂亮的結尾。當晚,所有浪潮成員都收到文格爾發來的一條簡訊:事關「浪潮」的將來,周六12點務必在學校禮堂開會。

星期六。學校禮堂。文格爾讓學生關閉了禮堂。在選讀了幾篇學生們關於「浪瀨」的體會後,文格爾發表了一番振奮人心的演講,並煽動學生們將其間提出異議的馬爾科揪上台來。在一片「叛徒!叛徒!」的高呼聲中,馬爾科被爭先恐後的學生們舉到了台上,以接受懲罰。事情本來到此為止,接下來文格爾要告訴大家的是,「我們現在做的就是法西斯當年做的」,並宣布獨裁實驗結束,「浪潮」從此解散!然而,不幸的是,事情並沒有按著文格爾的意願發展下去。狂熱分子蒂姆拔出了從網上購得的手槍,乞求文格爾不要解散「浪潮」。「浪潮」是他的第二生命,他絕不允許背叛,即使文格爾也不成。電影由此進入高潮,蒂姆槍殺了一位同學並在絕望中吞槍自盡,重重地倒了下去。

這就是「浪潮」的故事,或者說是一個「納粹速成班」的故事。它速成亦速朽,然而一切順理成章。

《浪潮》是根據美國加州帕洛阿爾托市克柏萊高中發生的真實歷史事件改編。那是在1967年4月的一節歷史課上,一位學生向老師羅恩·瓊斯提了個問題,「為什麼德國人聲稱,對於屠殺猶太人不知情?為什麼無論農民、銀行僱員、教師還是醫生都聲稱,他們並不知道集中營里發生的慘劇」?對此,瓊斯不知道如何回答。之後他決定,大膽地進行一項實驗。他要重建納粹德國,一個微型的納粹德國,就在他的教室里。他想讓他的學生們親身體會法西斯主義,不僅體會其恐怖,也體會其魅力。而且,不出瓊斯所料,正如《浪潮》所表現的,越來越多的人加入到這一實驗中,陷入一種難以自拔的狂熱,而且告密成風。五天以後,當幾百名學生在禮堂里伸出手臂向瓊斯致以崇高的「浪潮」問候禮時,你首先能想到的,或許正是瑞芬·斯塔爾在《意志的勝利》(1934)中記錄的德國人向希特勒歡呼的場面。不過一切還好,瓊斯最後控制了局勢,戛然而止——「我們差一點就成為了優秀的納粹。」在最後的聚會上,瓊斯接下來給學生們播放了一部關於第三帝國的影片:帝國黨代會、集體、紀律、服從,以及這個集體的所作所為:恐怖、暴力、毒氣室。瓊斯看著一張張不知所措的臉。最初的那個問題得到了回答。

相較瓊斯的教學實驗來說,《浪潮》的結局顯然更富戲劇性,殘酷的陡轉讓你不得不認為導演甘賽爾從《死亡詩社》的結尾中獲得靈感。儘管這種劇烈的衝突招致一些批評。但在我看來,狂熱者蒂姆的出場,恰洽是《浪潮》區別乃至超越瓊斯教學實驗之關鍵所在。我甚至認為,從影片所要達到的思想高度來說,《浪潮》的主人公與其說是文格爾,不如說是蒂姆。

蒂姆性格內向、不善交流,少有成就感,在學校更是經常被人欺負,被人稱做「軟腳蝦」。也許是這個原因,他一直希望周圍能有幾個「兄弟」。為此,他經常給其他男生送些小恩小惠,並在後者近乎鄙夷的目光中討好說:「是送你們的,我們是兄弟。」然而,事實上,沒有人把他這個窩囊鬼當兄弟。

對於為什麼加入「浪潮」,每個成員都有自己的理由。顯然,對於蒂姆來說,「浪潮」更意味著一種夢寐以求的力置,就像他後來捏在手裡的手槍一樣。文格爾的介入與「浪潮」的成立,顯然給一直處於「校園底層」的蒂姆的生活帶來轉機。而且,他竟是那樣全心全意,甘於冒險犯難。為了制服,他焚毀了家裡所有名牌上衣。制服的確給蒂姆帶來一種神奇的力量感。當他被欺負時,他開始試著反抗,而與他同穿制服的「浪潮」成員也走過來保護了他。因為浪潮的存在,蒂姆感覺自己不再是一條蟲,而是一條龍的一部分。在噴塗「浪潮」標記時,他不顧危險爬上市政府大樓。他不僅用假手槍嚇退了尋釁鬥毆者,甚至自告奮勇要成為「元首」文格爾的保鏢,弄得文格爾莫明其妙。蒂姆誠心誠意地想維護「浪潮」的堅固,要光大它的榮耀。在他看來「浪潮」就是他夢想中的帝國,而文格爾先生就是能為他引領未來的領袖。

了解了蒂姆的這種近於迷狂的心理,就不難理解為什麼他最後會拔槍。從中也不難發現,在類似「浪潮」的組織中,加入組織的過程,實際上也是一種互相綁架的過程。它提倡以組織的名義消滅異類,卻不允許成員主動退出,因為主動退出對於組織而言是一種不可控的行為。文格爾不再是他自己,而是浪潮的利益代言人。當他像趙匡胤一樣被手下皇袍加身,他只能應允,而不能主動退出。

伏爾泰說,「人人手持心中的聖旗,滿面紅光地走向罪惡」。荷爾德林說,「總是使一個國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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