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刺客柳白猿 第三節

我見您僅給我留了十天食物,當天晚上就逃出圍牆,不是用武功,而是所有侍衛皮靴中都有把匕首,我用匕首摳著牆縫,十分鐘便翻出牆去。

天壇外是一片濕漉漉的草地,向北就是您的府第,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您對我已心存顧忌。

離開北平,我有了許多遊歷。

才知道了中國的上層組織為黨,下層組織為幫,明朝末年東林黨人李三才駕馭幫會管理運河,開始了黨幫合作。這是把握社會的關鍵,您這一代軍閥既沒有黨也沒有幫,光靠手中一點隊伍,打了敗仗就什麼都沒了,所以不能成氣候。

現今的南京政府懂得「黨幫一體」的道理,所以比你們長久些。但他們又不懂得黨幫雖一體,卻有上下之分,往往在黨中用幫的手段,一言不合就搞暗殺,上下不明,所以有亂。

在黨幫之外的名為「俠」,行俠就是行刺,這是戰國時代靈動子的思想,認為刺客是天道運行的一環,盛世以道德約束人,衰世以法律,而亂世以行刺,否則人沒了顧忌,社會便將崩潰。

由於你們這一代軍閥不管幫也不管黨,所以黨和幫得到極大發展,天下之大,竟沒有黨幫之外的餘地。現在的暗殺多是幫所為,甚至更多的是黨所為,比如張振武、宋教仁、廖仲愷、陳其美,這一干人的被刺均與我無關。

我記住了《靈動子》全書,卻未遇一個俠者,於是便決定由我來作。我始終沒發現第二本《靈動子》,以次判斷,那刺殺袁世凱的廚子不在黨幫,也許真是白猿一系。

經過了一年練習,我掌握了弓射技巧。

方法其實簡單,在極度飢餓的情況下,拿盞油燈站在野外,數蚊蠅的腳。練好眼力後,在極度睏乏的情況下,站在懸崖邊上,作單腿跳。

練好膽量後,造弓五尺、三寸各兩把,先練五尺大弓,射百米之外,再練三寸袖箭,射近前的髮絲,後來能用五尺大弓射中近前髮絲,用三寸袖箭射達百米之外,就算練成了。

從此我懷揣袖箭,射殺貪官污吏21人,土豪劣紳47人,每次行動後留下「白猿」名號。刺殺文華堂主席胡毅生失敗後,隱藏在安徽桐城。

刺殺胡毅生,我受了三處傷,左臂槍傷,右腿骨折,在翻上民居屋頂逃跑時,被鐵絲劃傷額頭,留下五厘米傷疤。

之所以躲在桐城,因為此地有一個「施公草帽廠」。安徽省軍務幫辦施從濱,見桐州民風強悍,失業者多流為土匪,於是創設了草帽廠,收容流民作工人,漸漸平息了匪患。草帽廠中多是下山的土匪,有刀疤槍傷者,不在少數,我混跡其中,毫不顯眼。

隱藏了三個月後,原該再次行走江湖,但一個女人令我在草帽廠中耽擱下來。

施公草帽廠的商務由施從濱長女管理,我們稱她為「谷蘭小姐」。她只有19歲,卻有男人的果斷,作過土匪的人脾氣暴躁,發作起來,她三言兩語便能將人折服,她有時也跟我們聊天,笑起來就恢複了小姑娘的甜美。

《靈動子》上說,作為刺客要不近女色,因為女人會令神經遲鈍。的確有道理,一聽到她的笑聲,我就陷入恍惚。

我知道,她在許多工人心中的地位山大王一般,也有人對她心存邪念。

一個晚上,她一直在辦公室算賬,估計要留宿在工廠。已過午夜,我走出集體宿舍,確定沒有驚動任何人後,向她的房間走去。

耳朵貼在門板上,可以聽到她均勻的呼吸。我會二十一種撬鎖的方法,卻發現她粗心得竟沒有關窗。

感謝夏日的炎熱,令她敞開窗戶。當用手碰觸到她的脖頸,她張開兩臂,作出要求擁抱的姿勢,確定她仍在沉睡狀態,我抱了她一下,就翻窗而去。

她要求擁抱的姿勢,我一生難忘。在男性氣息的感染下,那是她作為女人的自然反應。

以後的夏日,在她留宿工廠的夜晚,我都會翻窗而入,抱她一下。

一天我發現窗戶關上了,方知道秋天已不知不覺地到來。我用一縷絲線探進門縫,扯掉裡面的插銷,推開門的瞬間,我見到她坐在床上,努力地瞪著眼睛。

她沒有受過訓練,她的眼中應該是一團黑暗。她說:「誰?」我說:「是我。」便衝過去,一下抱住了她。

她在我的懷中沒有掙扎,但我迅速鬆開她,貼著地面無聲地逃逸了。她對我的印象應該只是條暗影。

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抱她了,回到集體宿舍,我倒在床上一下子睡去。

第二天,谷蘭小姐召集了所有工人,她一行一行地看過去,到我面前停住,問:「是你嗎?」我:「是我。」她:「怎麼能讓我相信?」

我抱住了她,全廠嘩然。

她推開我,說:「信了。」

她認出我,因為昨晚擁抱時,她臉上的皮膚敏感到我額頭的疤痕。

我與谷蘭小姐的戀情,並沒有發生。對於她,我已經太老了,我骨折過的右腿肌肉萎縮,還有左臂上的槍洞,對於一個女孩,過分的觸目驚心。

況且我是世上僅存的白猿刺客,為維護天道運行,我不能停歇。在桐城郊外的鳳凰亭中,我擁抱了她許久後,就轉身離去。

她身體的輪廓被楓葉染紅,她問:「臉上有疤的人,你就這麼走了?」

我:「對。」

離開桐城,我心緒紊亂,失去了一個刺客的冷靜沉著,在此時行動,無疑自殺。

我隱入九華山中,二十五日後,感到她已與我無關。

山中的清靜生活,令我越發感到自己使命的重大,開始修鍊《靈動子》技能。五個月後,我練成更高一級的弓射法,此法極為隱秘,能在公眾場合行刺而不被發覺。

下山後,不由得再想去見見她。

用了十一天,我走到桐城。之所以沒有乘車,是想有改變主意的足夠時間。經過鳳凰亭時,見山上的楓葉已盡數凋零。

施公草帽廠已換了主人,作起了婦女首飾,原有的工人都已不在。經過詢問,我才知道這五個月,她的生活有了巨變。

閩浙巡閱使孫傳芳自稱「聯帥」,對抗南京政府,施從濱參與了討伐戰役,在固鎮兵敗,被孫傳芳砍下頭顱,懸掛於火車頭上,行駛一小時候後,扔進洞庭湖。

谷蘭小姐在洞庭湖三天,沒有找到父親的頭顱,入殮的只有屍身。她在婚禮上三次哭昏,葬禮結束後賣掉了工廠、住宅,將母親弟妹安頓在上海,然後她就不知所蹤。

按照她的性格,一定會為父報仇的。真後悔沒告訴她,我就是一個刺客。

我走遍了江南五省,也沒找到谷蘭小姐。忽然報紙上登出她結婚的消息,她去了北方,丈夫是山西總司令部情報股股長。因為婚前有相士說,這位小姐眉宇間有煞氣,所以婚後旅遊他們去的是五台山。

在五台山佛堂,我遠遠地望見了她的夫婿,一個英姿勃勃的小夥子,看得出來前程遠大。她也是一臉幸福。

五台山有一座觀音閣,據說十分靈驗,她的夫婿帶有侍衛六名,趕走了閑雜人等,讓她單獨許願。她夫婿的體貼之心,令我好一番感慨。

她走上觀音閣後,我撬開窗子跳了進去。

她瞪著眼睛,說:「是你嗎?」我:「小姐,是我。」

我們沒有擁抱。我問她許的什麼願,她說祝夫婿殺孫傳芳的計畫早日成功,我點點頭,向她告辭。

她臨別的話是:「你覺得我漂亮嗎?」我:「漂亮。」她:「女人長得漂亮,有用。」說完是欲哭的模樣。

我應了句:「有用。」便跳出窗外。

原本我是可以暗中殺掉孫傳芳的,但我沒有。

我去了傳說中白猿一系居住的赫圖阿拉山新賓地帶,對於三百年前女真人燒山的事件,當地村民仍然記憶深刻。他們給我講了許多山中怪事,令我感到真的存在過白猿一系。

我在山中無休止地遊逛,所去的都是隱秘之處,渴望能遇到白猿一系。我十五歲便是軍人,過得從來是集體生活,自從翻出了天壇外的圍牆,我就一個人孤獨行走,要是能遇上一群和我一樣的人——

但我毫無所遇。我也不想再出山了,我的衣服已漸漸殘破,老死在這裡,是最佳的解脫。

在山中幾乎感受不到飢餓,滿山的花草洋溢著一股極大的活力,只要聞一聞便會有飽飽的感覺。但一天,一隻麋鹿從身邊跳過,我下意識地將它射殺。

鹿血是烈酒一般,帶給我深深的迷醉。從此養成習慣,每十天便要捕殺一隻,除了鹿,還有孢子、鷂子、山羊、狗熊、狸、蛇,甚至還吃過一隻老虎,我感到整座山的靈氣匯於我一身。

總有一天,我將吃光山中所有動物,到那時我該再干點什麼?

山下的村民已經開始講述我的故事,他們的山上又有了異人神仙。一天,我被一隻在樹枝中穿梭的鷂子吸引,奔跑出一里,將它射殺。射殺的地點是山中的開闊地帶,它摔落在地後,一夥身穿黃色披風的人向我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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