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上論戰文章是楊放心執筆寫的。
胡鄰炭請李尊吾去西河沿吃飯,天津近海,河水溫暖,此地飯館有入河度冬的海魚。
他客客氣氣,酒菜擺上後,語現凶音:「您可是把我們說得太不堪了,練打除了棉球厚紙,還有別的!」
李尊吾:「總之是這一類東西吧。」
換了口吻,像受欺負的小孩般抱怨:「您的點穴也太騙人了吧!當天把我嚇住了,回去一檢查,哪是什麼時辰穴位,是你把人大腿筋腱戳傷了,一動就疼,當然不敢動。」
李尊吾:「能哄住大眾,總是比你技高一籌。」
胡鄰炭大笑:「認栽!你背後有高人,動不了你。」
李尊吾:「武會和混混是戰是和?」
胡鄰炭:「跟以前的鏢局一樣,不戰不和。底下人是戰,世上有善惡,街頭事故多,免不了隔三差五打一場。咱倆是和,平時不來往,遇上大事,好說好商量。」
李尊吾:「甚好。各活各的,便都能活。」
胡鄰炭:「下次咱倆見面,定是出了大事,不會有今日悠閑,今日要盡歡。」
兩人碰杯,表示達成協議。
酒過三巡,李尊吾道:「京城混混還在天津?還報不報仇?」
胡鄰炭:「我知道你背後的高人是誰,從前是頭號太監,後在東直門外教八卦掌,年頭多徒弟多,把持了京城武行。幫你擺平京城混混的是他,對吧?」
見李尊吾神色惆悵,胡鄰炭安慰:「真沒事了,混混一代代更替快,自相殘殺,早死早亡,能過五十歲的沒幾個人。你結的仇在七年前,早沒了直接的仇家,有人出面出錢,好擺平。」
李尊吾默念了聲「崔希貴」,惆悵盡收:「我贏了你,就要欺負你了,尼姑庵這院子我看上了,騰給我吧。」
胡鄰炭:「啊?我好言好語的,你別不講理呀!」
李尊吾:「聽明白,我是欺負你。欺負人,就是不講理。」
對於武會搬出師範學堂,楊放心不同意:「我已買下了學堂外野樹林的地皮,蓋房圍院,連西配樓一塊劃給武會。」
李尊吾:「習武人的地方該自己打下來,混混占尼姑庵幾十年,武會搶了混混老窩,百姓看得實在,比點穴玄談,更能贏得民心。」
楊放心點頭。
武會脫離北洋軍背景,成民間力量,是普門心愿。
鄺恩貉由胡鄰炭送回,請中醫開湯藥,確是肝臟受損,所幸無大礙。他安置在阿克占老玉隔壁,李尊吾一直未去看他。
尼姑庵山門之後,是兩重院落,寺廟院子比民居大,可供習武。混混懶惰墮落,不保養房子,牆壁酒污斑斑,常年積臭。
修繕需段時間。一日楊放心家中請客,聊起當今時事:隨著南方革命黨刺殺清廷官員日增,會黨勢力強橫抬頭。
混混街頭滋事、勒索菜民漁民,本質是一夥閑人。無產業無宗旨,便危害有限。會黨經營走私,投資賭場妓院,受革命黨煽動,有了政治企圖,一旦作亂就是毀城傷民的禍事。
楊放心:「結黨必營私,共和是個幌子,實質是一夥無政治地位的人要權。權力到手,才不會管共和制還是君主制,但社會結構已被搞壞。」
宴席仍有仇家姐妹作陪,她倆存在於氣味中,似神經末梢。
今日是從西餐廳請的法國廚師,主菜後上馬肉湯,李尊吾抿一口:「少了點什麼。」
楊放心:「不夠咸?」
李尊吾道:「我是說武會。」
楊放心:「少了什麼?」
李尊吾:「不知道,可能得讀些書了。」
讓介紹幾本古代政事之書,楊放心舉了《周官》、《呂氏春秋》、《戰國策》:「我們這代人是在古書里尋不到出路,才學歐美政治的,尋了三十年,還沒有心安。」
李尊吾:「人跟人不一樣,或許我能看出點什麼。」
即便是生來眼盲的人,語言中也總有大量「看」字。在盲人的觀念里,探尋即是看。楊放心呵呵笑了:「誰來讀給你聽呢?這樣吧,每天來家裡,讓她倆讀給你。反正你們也是熟人。」
有一絲揶揄惡意。
竟未出言拒絕,低頭喝湯。
楊放心自打圓場:「就這麼定了。你倆先下去吧。」
裙擺聲去,李尊吾抬頭,語調陰沉:「你什麼意思?她倆不識字。」
楊放心:「七年,變故多。我的夫人哪能粗陋不文?早請過家教。」
李尊吾悵然:「噢,這樣。」
楊放心語調轉暖:「認字對女人很重要,能美得久一點。女人容貌順著她的男人長,一過七年,可惜你看不見我把她倆調成了啥樣。」
李尊吾垂頭,似審視雙手:「男人之間,別談女人事,止止。」
響起楊放心恣意笑聲。
回到師範學堂,李尊吾獃獃坐著,直到臨睡鐘點,忽然開口:「其昌啊,明早上街買個眼鏡吧,老回民戴的水晶眼鏡,咖啡色的,顏色越重越好。」
去楊家聽書,戴著的眼鏡未引起仇大雪反應。
她已把勸他買眼鏡的事忘了……
她倆輪流讀,在客廳。楊放心偶爾走出書房,過來坐一會,糾正個別讀音。
不知為何,坐在她倆中間,容易瞌睡,李尊吾強撐硬挺,仍一下便頭顱猛墜,猝死般睡去。幸好時間不長,響兩記鼾聲,便自己把自己嚇醒。
兩周過去,楊放心問還要加什麼書,李尊吾回答:「不用了,我已知道武會少什麼,少一個士字。」
日本武士是家臣,而春秋時代的士是為國事幫忙,與王者行的是友道。
李尊吾把「武會」改為「武士會」,與日本武士用意不同,是表明底層武人嫁接了士的道德。
楊放心不以為然:「日本武士道,其實不久,為一九○四年打日俄戰爭,急需民族自信,才立武士為偶像。經過政客策劃、文學家響應,製造了大批史料和美化武士的小說。你一人要建立中國的武士道,拿不出有名堂的宗旨,會招人笑話。」
李尊吾:「聽聽我的讀書所得,看跟你當年有何不同。」
武士不進取,進取說明自身匱乏,武士之道是等待之道。等人求教,等人求助。
武士易於親近,不易合作。武士做事不求回報,不給人以酬謝壓力,不是易於親近么?武士明辨是非,不助紂為虐,不是不易合作么?
武士特立獨行,對過去之事不後悔,對未來之事不疑慮,過失的話不說兩次,流言蜚語傷不了他。武士保持威嚴,因為不勾心鬥角。武士待人和善,因為不受脅迫。武士生死從容,因為不受侮辱。
武士不自保不逃亡,武士不是遊俠,是在城中定居的人。百姓以武士為楷模,遇到暴政陷害和暴徒追殺,武士也不改變住所,因為武士的房子,是城中的道德象徵。
楊放心:「不躲不逃,不怕被殺?」
李尊吾:「每個時代都有很多被殺的人,武士的死屍也是武士的房子,被陷害的武士是時代的必須,民眾往往只從受難者身上,才能看明白道義所在。」
武士之道,是安居之道。默默居住,不需要面對惡劣之人顯示自己高尚,不需要與人爭鬥顯示自己高明。武士不垂頭喪氣、不趾高氣揚,對待相同意見的人不讚揚,對待不同意見的人不詆毀。
貧窮和懷才不遇,是武士的修行,檢驗自己是否失志;財富和施展才華,是武士的修行,檢驗自己是否失德。
武士之道,是遠離之道。聽到朋友的流言蜚語,絕不會相信,與朋友志趣不合,只會選擇遠離。武士遠離官場,因為做官便可以謀私,武士遠離污染。
楊放心被李尊吾打動,拍膝而言:「日本武士道之所以讓人感動,是對君主、僱主絕對效忠,但主從關係到底不自由;你的武士道特立獨行,聽得我真是痛快,安居民間,遠離官府……」又隱隱覺出有些不對。
在城裡建立武人組織,是袁世凱把控世情的一項措施,而武士會宗旨,大有脫離軍政背景、獨立而去之意。
李尊吾:「對付混混,武會足矣。但世態變化,出了土豪劣紳,出了會黨。武人對內無宗旨對外無感召力,便是一夥僱傭打手,沒法在民間生長,會黨劣紳一旦成勢,大勢一逼,武會就散了。武會只有變成武士會,才能應付變局。」
楊放心冷笑:「你們的開銷是北洋軍費。離了這錢,一日也過不去吧?」
李尊吾:「錢有兩種給法,一種是僱傭,一種是捐助。捐助民間,是善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