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判比預計順利,定下李尊吾為第一任會長。
助拳者紛紛撤離,留下普門名單中的核心人物,約二十餘人。他們以下棋、打麻將度日,施展家鄉手藝聚餐,呈現一派小市民生活景觀。
沒有人提李尊吾與京城混混的私仇,靜靜等著他遭受第一次伏擊。午飯過後,李尊吾總由陶二聖陪著,去野林子坐半個時辰,此時寂寂無人。
一日,李尊吾坐著,聽陶二聖練習踐步的足音,忽然喊停,笑道:「釣魚釣了這麼久,希望今天不是空鉤。」
有鼓點聲起,遙遠微弱,卻下下都敲在心中。
樹影浮出白蛆的人形,密密麻麻。漸近,發現是舉臂撐羊皮的人,多達百位,以三面圍來,均有敲鼓者。
鼓為腰鼓,堅皮硬木。以皮鞭而敲,銅鑼般刺耳。
陶二聖:「我回去叫人吧?」
李尊吾:「現在是私仇,打完了,才變成公事。不打完,沒人管。」
陶二聖:「是死是活,我都陪著您!」
李尊吾呵呵笑道:「沒讓你走,我要是連身邊的人都護不了,還當什麼會長?」尺子刀騰起,刺倒一人,踏過其身,沖入羊皮陣。
群戰要訣,是在死地找出生門。四面八方被堵住,向最前面的人虛晃一刀,迅速轉向第二個人,一擊必殺。第二人選擇與第一人呈三十度或六十度角上的,因其視線受局限,還自以為處在安全位置,容易得手。
第二人倒向何方,便向相反方向出擊,不計得手不得手,立刻反身回刺第二人倒的方位,此時必有補充者,由於殺戮剛過,新人只是上位,精神未全,可一擊得手。
第二人是扇門。以此循環,敵人圍擊始終形成不了合力,像是不斷開門出去,將敵人關在身後房間。
羊皮洶湧如浪,白浪忽生紅波。
浪濤退去,樹叢間遺落一地染血羊皮。
中刀倒地者裹在羊皮中抬走,行動有序。
李尊吾右袖劃破兩道,後背劃破一道,身上刀口不深,卻血肉翻開,狀如花開。
羊皮下,劈來的是雪片刀。雪片刀,刃長一尺三分,鐵質普通,兩片刃合成一刃。由於兩刃間縫隙,挨上便颳去一條肉,必留疤痕,是無德之刀。
李尊吾傷四十三人,足以懾服暗中觀陣的武人。
坐回石凳,掏出個鐵盒,裡面是蜂蜜般黏稠的膏藥,棗肉色澤。囑咐陶二聖塗藥,西配樓武人不知何時已站在周圍。
有人搭腔:「來的是太平鼓?」
李尊吾點頭。
又有人說:「披羊皮顯眼,問問路人,便可追到其老巢,毀了老巢,武會和混混便正式開戰了。」
選出五人作追擊隊。
李尊吾聽聲斷數,道:「怕是不夠,起碼兩隊,好有個照應。」領隊者:「除了賣狠耍怪,他們跟一般人沒區別,此間都是高手,去五個,已太多。」
李尊吾垂頭,沒有再說。
回到西配樓,伺候李尊吾換衣,陶二聖問什麼叫太平鼓。
李尊吾:「叫化子討錢的唱腔,叫太平調。披羊皮敲花鼓,原是討錢把式,混混借來擄漂亮女人,一擁而上,羊皮裹了帶走,敲鼓為蓋住婦女呼救聲。後來,混混們以此當街綁票或當街殺人。」
傍晚,抄太平鼓老巢的五人未歸。子夜,有人要去追查,被李尊吾喝止。
次日清晨,學堂里來了一輛大車,上有五卷羊皮。
五卷羊皮裹五個武人。趕車人北京口音,有人要扣住他,腿上登時挨了一馬鞭。這一鞭抽掉眾人殺氣,挨鞭者公認武功上品。
五人傷情,皆在小腿。混混老巢在二條東路一座廢棄的尼姑庵里,草席鋪床,酒瓶遍地,生活條件不佳。惡飲惡活的人,一受挫便無鬥志,五人闖入,扯席砸床,幾乎未遇抵抗。
出了庵門,遭長槍伏擊,明知是三流貨色,卻擋不住他們招數,頃刻被刺倒。五人被捆綁後,扔到臭水溝里泡了一夜,視為平生大辱。
小腿傷口潰爛,好在救治不難。
之後的日子,每到中午,便有十餘名撐羊皮的混混到來,敲太平鼓,亂罵一通。
李尊吾勒令閉門不出。八九日後,眾人忍不住,紛紛請戰。李尊吾依舊不許:「武會面向社會,你們都是骨幹——要交誼各界,不能現在把名聲糟蹋了。」
有勝有負不算糟蹋名聲,這番話表明,在李尊吾心中,他們會全敗。
看不見,也知眾人臉色難看,李尊吾勸解:「惡人自有惡人磨,我請的惡人快到了。你們都是一方尊者,何必跟惡人爭功呢?」
楊放心請李尊吾到家中吃過一次飯,以議事局的騾車接送。
街面自理之道,是混混與官紳兩重天地,互不招惹。議事局成員為業大德劭的紳士,名分下的騾車,不會受混混攻擊。
楊放心的小洋樓門口有兩名北洋士兵站崗。官兵站私崗,在一九○五年大規模出現,之前巡撫都督家中也自費從鏢局雇保鏢。
從譚家飯莊請來的大師傅,飯後是用人買來的松子云片、大梨糕、玻璃粉等天津小吃。家中請客,攏集名店名品,是講究人家的待客之道。
茶點後,楊放心問起太平鼓罵陣,李尊吾回答:「古代上將,也常高掛免戰牌。」
楊放心便不再問了。家宴談事,談一兩句,稍露底牌便止住。深談不雅,託人辦事,要讓人自理。
閑聊起站崗官兵,楊放心說此風源於鐵良遇刺案,一九○五年,戶部侍郎鐵良以欽差大臣的身份調研南方稅收,回京途中,在河南彰德火車站遇革命黨槍擊。重臣遇刺,引發京城騷動,袁世凱做人情,讓北洋軍給高官府邸站崗。
原計畫站兩個月即可,不料高官養成習慣,北洋軍不好撤崗,還引起八旗軍等其他部隊效仿,爭相給所仰仗的官員家站崗。現今京津兩地,家門有官兵,是地位象徵。
李尊吾感慨:「虛榮是衰相。」
楊放心抿口茶,似味苦難咽:「朝廷不乏聰明人,○四年日俄戰爭,未開戰,普遍預測是日本贏,真料事如神。革命黨只是皮毛之癢,成不了氣候,怕只怕抽心一爛,朝廷自己先壞。從曾國藩到李鴻章,漢臣崛起的方法都是養敵自重,曾國藩借太平天國造反建立湘軍,李鴻章借捻軍造反建立徽軍,掌握了大清的實際軍權。」
猶豫了一下,緩聲言:「袁世凱是第三代,不像曾李軍隊是家鄉子弟兵,平等招募人才,不搞鄉土私情。為國建軍,有大氣象。現今被攝政王無理罷免,勢必走上養敵自重的老路……天下將亂。」
將盛栗子糕的小碟遞向李尊吾,表示此話題不談了,做手勢讓東西陪桌退下。
夏東來帶陶二聖撤出,東陪桌裙聲脂香飄然而去,李尊吾咽下栗子糕,暗嘆她倆體重增加,已是豐盈婦人。
覺得楊放心眼亮如刀盯著自己,李尊吾:「唉,許多事不懂了,我進山的時候,世上還沒有革命黨。」
楊放心語調散漫:「早就有了,只是動靜小,你沒聽到。」
李尊吾:「哦?這樣。我還有一事不明,你不是康、梁一派么,怎麼成了袁府幕僚?」
楊放心嘆息:「康、梁成了混混。」
康難赫、梁辛躬炒作戊戌變法而國際成名,贏得種種捐款,並在美國成立公司,要求國內華商去美國經商都要通過此公司,先收大額手續費、後利益分成,等於變相勒索。
遇有華商抵抗,便雇殺手暗殺。一戶全家來美的華商慘遭滅門,引起公憤,有華商上書清廷,請求以刑事犯通緝康、梁。
李尊吾:「真如此?」
楊放心:「唉,革命黨我也不敢接觸。」
革命黨是在日留學生里許多政治小組的總稱,名為「革命」,因為中國改朝換代自古是禪讓、革命兩種形式。禪讓是上一代王者讓位給新生實權人物,以法定方式,讓他稱王。新王舊王相互承認對方「合法有道」,新王成皇家,舊王成貴族。
革命是實權人物發動兵變,殺掉上一代王者,非法稱王。新王宣布舊王「非法無道」,為確立自己的合法性,一方面篡改舊王歷史,偽造劣跡,另一方面讓舊王親族保持貴族待遇,顯示仁慈有道。
在日的政治小組,多主張去除清室,所以統稱為革命黨。日本明治維新,暗殺重臣是新派奪權的重要方法,得到革命黨效仿。
革命黨在國內民間口碑不佳,因為中日國情不同,在傳統觀念里,暗殺是小人行徑,民眾對興兵造反反而更有好感。
楊放心:「民間認可的興兵造反,得是一鄉一族的興兵造反。革命黨總以少數外來者,到陌生城鎮起事。無緣無故的造反,難討人喜歡。」
李尊吾:「生硬了,畢竟是書生。」
楊放心:「可能還不是書生。我在日本,發現留學生日語水平很低,大多數沒有日文通信能力,學的是醫學、化學、地理,卻以政論雜文或詩歌小說成名。」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