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8、爭大

天津初級師範學堂的西配樓,一二層歸「地方自治研究所」。

自「議事局」成立後,研究所完成歷史使命,空了許久的樓層,入冬後便逐漸有人入住。

這些人掛著小販式四處討好的笑容,在師範學生眼中說不出的古怪,院子里碰上,都本能躲開。

西配樓玻璃窗用報紙糊了,白天不開門晚上不開燈。深夜歸校的學生,曾看到樓里有擔架抬出,上面的人裹頭裹腦,不知死活。

從房間數量和不斷入住的人數計算,樓內進行著大規模淘汰,夜裡流水般不斷抬出去人。

這日上午,做操的學生見校門走入兩人。一是農民、一是盲人。盲人的拐杖是根布滿黃銹的鐵條,眼尖的學生髮現底端是刀頭,每一下杵地都是裝樣子,刀頭離地有纖毫之差。

他倆向西配樓而去,敲開一扇門,盲人進去,農民留在室外。

那間是大教室,原供乒乓球、吊環等室內體育課程,地方自治研究所遷入後,改為集會場。

室內衝突剛過,地上躺著一位暈死的傷者,除去施救的三人,室內人都看向入門的盲者。

四十餘人,空氣污濁。盲人:「你們裡面,應該有聽過我的人,我是李尊吾,四大刀之一。」

空氣一清,眾人同時停住呼吸。有人搭腔:「聽過你的功夫,沒見過你人。」

李尊吾:「那就見見功夫。」

刀尖向前划出半步,杵於地面,刃口翻上,閃過一星銀光。

上前兩人。

腳步穩重,殘留著早晨刮鬍子的皂角味。

倆人停下,此距離不是拳斗、械鬥的距離,是扔暗器的距離。普門提供的信息里,有一對以刮鬍刀作飛刀的兄弟。

一人開口,理髮師傅三分熱情七分平淡的腔調:「怎麼瞅著您眼睛像是瞎了?」

李尊吾:「您要看著是,就不要拿飛刀對付瞎子。」

那人:「怕飛刀,就不要亮刀。三流貨色才在江湖上揚名,這屋裡的人,隨便玩玩,就能是四大刀。」

李尊吾是一個飯館老跑堂深埋屈辱的笑臉:「我躲不了飛刀,能自己開門出去么?」

那人語氣反而戒備,響起微細的剃刀出膛之音:「請便。看在眼瞎分上,你是好進好出的頭一個人。」

和他並排站立的人也剃刀出膛。江湖經驗,敵人服軟的一刻往往是耍詐之時。全屋人皆明此理,屏息注視。

李尊吾:「真給面子。謝了。」

慢慢後撤,摸到門把手。一副防備飛刀隨時襲來的警覺樣子,由於失神的雙眼,顯得滑稽。室內沒有人笑,一個沒有習武底氣的嗓音悄聲說:「念在他曾是一代豪傑,讓他出門吧。」

門開,咔的一聲又用力扣上。

飛刀兄弟條件反射,登時出手。

兩柄剃刀釘在門上,如開叉的燕尾。

李尊吾矮身躥來,速度極快。

兄弟倆冷靜,雙雙掏出第二把剃刀,抖腕出膛。

李尊吾團身斜拐,身後拖的刀撩起,蠍子尾般蜇上兄弟倆手臂。由於刀行角度,一掄之下,打飛第一人剃刀,劃開第二人右腕。

第一人手快,入懷掏第三把剃刀。手剛出衣,手背作疼,被李尊吾刀頭戳中,一團血濺在胸口。

飛刀兄弟一手捂另一手傷口,止住全身動態。旁人湊上幫忙止血,一位老者權威的聲音:「神乎其技!不愧是李尊吾。」

李尊吾以刀作拐,仍是老弱模樣。人們紛紛讓道,他卻不向老者去,走向要放他出門的無習武底氣的人前。

那人藍衫黑襖,帽檐鑲玉,左眼是久經世事的平淡,右眼閃著受過射擊訓練特有的賊光,五官線條因年老而軟化,仍有五分年輕時的帥氣。

李尊吾駐足:「楊大爺,別來無恙!」

那人正是楊放心,嘆道:「故人相見,甚好甚好。」

旁側響一聲低沉應和。

李尊吾心知,那是棄徒夏東來。

袁世凱要做的,是一個千古未有的創舉——武會。

宋朝之後,設武狀元。習武跟學文一樣,是私塾方式,憑私交介紹僱傭拳師。文武私塾都是家教,不跟社會發生關係。

明清民間禁武。鏢局開業,需在衙門登記特批,想學拳便得當鏢師。

像商會聚集商人,武會是聚集武人,讓武人五百多年來首次以正當身份面向社會。為保證聚集各派拳師,實行高待遇,月薪等同大報紙主筆的聘金,一月可買三百斤牛肉。

李尊吾知其內涵:讓各派拳師共存一處,便形成了把控街面的力量。

但武人狀況,讓楊放心始料不及,他們在一起,要分尊卑等級。定尊卑,需比武。一人失手,他的師門關係立刻復活,隱遁多年的、交惡不來往的師兄弟都會出現。爭鬥三月之久,武會仍不能成立。

李尊吾:「建房先搭梁,定尊卑先要定下個最大的。」

楊放心:「就是定不出來。」

李尊吾:「定我。」

楊放心:「……今天你只是打敗兩把刮鬍刀,等打敗所有人,也累去半條命,怎麼當最大的?」

李尊吾:「最大的,不是最厲害的,就是最麻煩的。七年前,我傷了京城混混百十條命,只要露了行蹤,京城混混就會聯合天津混混殺我。辦武會,說到底為對付混混,我是最好的開戰理由。」

武人動手需要正當理由,按江湖規矩,理由正當,打完即了,不受報復。私仇,則要遭受至死方休的追究、不擇手段的暗算。

會員為保護會長而戰是忠義之舉,理由正當,樂意為之。

楊放心:「為這點便利,他們就能暫停爭鬥?」

李尊吾:「你對江湖不了解,內部爭大,永無止息,但一有外敵,卻都想當第二代最大的。第一代往往是魚死網破的犧牲品,第二代便好收拾殘局,成功上位。」

楊放心沉吟片刻,道:「歷史上秦朝是漢朝的犧牲,隋朝是唐朝的犧牲……我信你。」

談話在楊宅客廳。

政體變革容易引發民變,袁世凱的習慣是,大事先在天津試點,民間監督政府的「議事局」便是經過三年試驗,定型後再向全國推廣。

以議事局把控官紳,以武會把控街面,均是民主色彩下的穩定之策。與議事局一樣,武會定型也預計為三年。楊放心在遠離師範學堂的地方,買了棟小洋樓。

言「小」,因為按照英國傳統,庭院佔五分之四,樓佔五分之一,樓高只二層。天津的洋樓小在了庭院,樓則增建為三四層。

生活空間遠離工作空間,是統治之道。高層幹部的習性是「擁眾逼主」,歷史上許多朝代崩潰,都是皇帝被逼急了,釀成悲劇。對下屬的躲閃技巧,是領導藝術。

客廳,西式長條餐桌按中式規矩,擺成主桌陪桌。主桌,楊放心和李尊吾。西陪桌是夏東來與陶二聖,東陪桌有著淡淡頭油香和首飾清音,是多年不見的她倆。

楊放心沒安排仇家姐妹與李尊吾打招呼,她倆是開飯後,一陣微細裙擺聲坐在了那裡。

楊放心:「既然開打,眼盲礙事。天津有英國、德國醫院,明天就可以安排。」

暗聞頭油香,李尊吾白濁雙眼似死獸之目:「病,是個好東西。躲在病後面,可以免去很多事。」

楊放心:「今日的飛刀兄弟,沒因為你眼盲,就不出手。」

李尊吾臉上綻開一個緩慢的笑:「噢,你說的是武功。武功到我這個程度,眼盲眼明已區別不大。我說的是人事,瞎子比明眼人有很多便利,起碼,別人容易原諒他。」

東陪桌響起一聲湯勺碰瓷盤的金音。

飯後,夏東來叫來騾車,送回師範學堂。

安頓好床褥等入住條件後,夏東來招呼李、陶二人入住,卻見院中空了,學校後門開著。

門外是一片野林子,清晨有賣蔬菜的早市,傍晚有飯後遛彎的市民。此刻寂靜少人,李尊吾坐於石凳,風過樹葉如細密雨聲。

陶二聖小孩一樣亂跑,跑回來,興奮告知聽來的事:有位英國老紳士回國前,生出一念之慈,想美化此林子,買了四十隻英國松鼠投放,一夜間,被野貓盡數吃光。

天津庚子年遭八國聯軍焚城,人口近乎屠光,現今的天津人是十年來補充成的。天津野貓完敗英國松鼠之事,大快人心,編成評書相聲。

夏東來趕到,請他倆回樓入住,李尊吾點頭,卻不起身,轉向陶二聖:「樓里都是高手,你什麼也不會,住進去不太好。學個踐步吧。」

響起夏東來腳下低微的搓地之音。以擋槍擋刀的搏命表現,才在十年後學得踐步,不料一開始便教給別人。

唉,又一次羞辱了他。

如雨的樹葉聲,幾度高低轉換,夏東來無怒無喜,如周邊老樹中的一棵,旁觀陶二聖練習踐步。終於聽到一聲對了的足下搓音,李尊吾喊停,問夏東來:「他資質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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