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年,宣統二年。慈禧太后和光緒皇帝過世兩年,袁世凱免職歸家一年。他歷任山東巡撫、直隸總督、鐵路督辦、外務協察、北洋大臣、軍機大臣,創立北洋新軍,開辦西式軍校。
四月,天津。「北洋法政學堂」的學員與當地混混發生一場三百人規模的鬥毆,無人傷亡。天津習俗,碼頭上不能出人命,街面上不能用鐵器。
碼頭上是搶貨搶地盤,街面上是鬥氣爭理,拿棍棒比畫,一方人將一方人衝散了,就結束了。此役,以學員大勝告終。
發生衝突的原因,小小不言,混混嘲笑學員制服難看,學員們不愛聽了。
不料,一周之後,「天津地方自治研究所」收到一封來自河南彰德洹上村的信,就此次鬥毆做出分析,布置下任務。研究所在天津初級師範學堂里,是袁世凱任直隸總督期間設立。
自治研究,就是試驗選舉制度。研究所成果是一九○七年八月十八日,以普選方式選出三十名議員,成立了天津議事局。那年天津註冊人口四十一萬八千二百一十五人,投票率達百分之七十。
信的落款是「楊放心」。
廬中大隱者,階下終南山。
浮雲生滅處,無心世界閑。
山中白天短,鄰近高峰相互擋光,下午三點,太陽便被遮蔽,白白緲緲的暮色倒可維持很長時間。蒙古族藏族服裝最適合山地氣候,一位穿著藏袍的漢人徒步行走,祈禱天黑得再慢些。
轉過一片墓地般陰森的黑松林,響起悶雷般的瀑布聲,愈進愈巨。他感慨:李尊吾的隱居處,竟如此吵鬧。
瀑布不大,僅七八丈高,是山谷的迴音效果令其雄壯。瀑布下積成一個半畝大水塘,水面鬼影變幻,是水下游速如電的魚。
臨塘山岩鑿出一個高闊洞穴,為防岩石寒氣,貼壁搭上木頭,建成洞中木閣。木色灰黑,局部表皮泛有老銀子的烏光,是數百年木質的特徵。
此等工程,絕非一兩人之力可以完成。應是宋元高僧舊居,被形意門前輩發現,代代修繕,作為高層的秘地。
入山者等在木閣門前,被瀑布噪音擾得心狂,幾次差點亂跳亂喊。通報者是一個剃光頭青年,長腿高腰,氣質野獸般兇悍,卻是大舌頭,只會說「好好好」。
等到天光盡滅,光頭青年開門,比畫表示「師父睡覺剛醒」。閣內木柱石階,二樓正廳寬大,壁柱掛有四十盞油燈。
不知是何油料,火苗亮得刺眼,一個黑襖紅裙的女子扶著一個高大老者在遛彎。倆人行至西牆,迴轉成正面,女子的異族美貌令入山者深吸口氣,隨即一驚,老者兩眼閃著鬼怪白光。
又近了幾步,看清老者瞳孔有異,似蒙著一片魚肚白鱗。老者停步:「人老了,要睡黃昏覺。讓你等了。抱歉。」
語音慈祥,入山者愕然:李尊吾竟然瞎了。
此病古稱叫「腦流青障」,圓翳生雜質,老了便易得,不能辨物形,勉強辨明暗。
帶來一封普門和尚的信。證明身份的信物是尊小泥塑,入手摸摸,知是清廷忌諱的「白衣彌勒」。
鄺恩貉與最丑姑娘不識字,讓入山者讀。字數很少,要李尊吾去五台山南山寺相會。李尊吾嘆道:「他還活著。」
十年前,普門高估李尊吾武功,想借比武求死,卻將李尊吾打成重傷,只被削去兩根手指。老而不死,是最大悲哀。
普門和尚與形意門有神秘淵源,透露過李尊吾師父——劉狀元年輕時參拜過他,能找到李尊吾的人,只有他。
入山者住宿一夜,次日清晨離去。
李尊吾一日睡四次,清晨、午後、黃昏、子夜,各半個時辰,最丑姑娘都陪著他。任何事情,她養成了習慣,便覺得天經地義,躺在他身邊,會比他更快入眠。
午後,聽著她低緩均勻的氣息,李尊吾有一絲酸楚:以前覺得她好看,眼盲後,又覺得她好聽……
瀑布下水塘,閃著令人目眩的光斑。鄺恩貉靜立,蛇鱗劍在左手,刃光閃閃,似乎水質。
觀水,為了練眼。實戰時,面對敵人刀光,一眨眼,便死了。電閃雷鳴於眉前,睫毛如鐵鑄,不動毫釐,才是劍學的初步。
水光猶如活物,可借之練習反應。劍法的反應練習特殊,是「忘身之應」——忘記身體,無眼睛和手臂,劍尖猶如活物,自動做出反應。
忘身艱難,鄺恩貉習劍數月,劍尖未曾一動。
不知不覺,入山七年,邁過一個個武功層次,原本都很難,但時間到了,某一天便忽然實現,自然得如早晨醒來。
不是時間到了,是心到了,人是膚淺物種,總是服從於一般感受,習武是造反,造反需要時間——這便是「功夫」二字的內涵。
面對艱難,早已克服了焦躁情緒,如一頭牛老實耕作,不思春秋,不思天災蟲害,一畝之地和百畝之地,均在慢悠悠中完成。
劍尖上似有一絲痛感傳到心底。
劍尖還是未能動。
鄺恩貉緩緩轉頭,見李尊吾站在身後,尺子刀杵地,如杵拐杖。眼盲後,他從未中午起身,也從未離開過塔吉克女人。
鄺恩貉剛發出「好好好」,李尊吾揮手止住:「到這裡三個月,你的瘋病就好了。為何還要裝得口齒不清,一裝就裝了七年?」
半晌,鄺恩貉:「我說夢話?」
李尊吾:「不知道。你的房間在樓下,我不幹偷聽的事。習武七年,有過那麼多師徒問答,你沒說過一句整話,用心之狠,真讓我害怕。你話上沒毛病,只是控制過度,露了痕迹。」
鄺恩貉轉身正對,眼神凝固,如迎敵人刀光。
李尊吾:「為什麼?我猜了七年,也猜不透。我現在還有殺你的把握,再往後拖,就沒把握了,這幾日,白天點四十盞燈,眼裡都不亮了。不說,我便下手了。」
鄺恩貉:「有些事,不說比說了好。」口齒清晰,有著習武者特有的底氣。
尺子刀刀尖離開地面,李尊吾渾濁的瞳孔猶如鬼怪。
鄺恩貉:「說了,怕你覺得我是個小人。我想給自己保住一份體面,不管我如何用心,決不會傷害你。你是我師父。」
似一道水面光波映過鄺恩貉的臉。
左耳耳垂滴血。
李尊吾的尺子刀繡花針般扎了一下。
在鄺恩貉眼中,李尊吾未曾動過。
這便是「忘身之應」吧……開悟的狂喜被冷汗淋滅,睫毛根生疼,小腿震顫,竟是害怕。
李尊吾:「你是個聰明孩子,這一手,或許三年或許五年,你也可達到。非得今日死么?」
鄺恩貉吐出口氣,眼皮突然失控,頻眨如盲人。
狠命閉住眼,開口說話。
入山三月,癲狂漸消,驚覺塔吉克女人如此漂亮。裝成拙口拙舌,是避免跟她說話,說多了,就親近了。他實現了他的設計,七年來,她視他為家畜傢具,不曾有過一點關心。
李尊吾:「你喜歡她?」
鄺恩貉:「不知道。只知道這事不能發生。」
三人同居,野山蠻地,難免有失控的情感滋生。人總是被瞬間情緒毀了一生志向,李尊吾暗嘆口氣,他講的,跟自己預測的一樣。
他心機重,難成絕頂高手,卻是個可託付大事的人……不由得有些想葉去魈,在最好的年月沒習武,可惜。
李尊吾伸出手,鄺恩貉將蛇鱗劍歸鞘,遞上。
這是沈方壺的劍,兩人還有生死之約。七年里,早恢複了武功,眼盲後,卻練成「忘身之應」,不憑耳力,憑感覺可知十五步內的動向,感覺好時,抽刀可斬飛蟲。
沈方壺的命,賤比飛蟲。
撫摸蛇鱗,絲綢般滑膩。
李尊吾:「你我不是師徒,七年來,只是拿你練手。沒教過你秘訣,日後,不要說自己是形意門。說了,殺你。」
蛇鱗劍夾於肋下,以尺子刀作拐,向山下走去。
鄺恩貉追上,語調驚恐:「師父!師父!」
鞋面咔地裂開,腳弓上一道血痕。
李尊吾杵刀前行,路面土粒吃去刀尖血滴。
鄺恩貉止步。
李尊吾:「有些話,不說比說了好……塔吉克女人,歸你了。」
身後沒有鄺恩貉迴音,不知他是怎樣的震撼。他喜歡她?此念一起,心酸如綿綿陰雨,竟不能停。
她的名字叫恰契卡賽然依,「雄鷹停留的屋頂」之意……多麼結實的屋頂,本以為自己是那頭老鷹。
但,我老了。
七年,她不曾懷孕。她的笑容孩子般純潔燦爛,她該有一個孩子。此刻的她還在午睡,如果鄺恩貉去要她,便會生下一個小孩吧?
她的孩子和她一樣,有著湖藍的雙瞳。
腳下一顛。作為頂尖高手,不該腳下不穩。真是恥辱!
李尊吾穩住步,忽然冷靜。原本是高尚的,答應了依闡,要讓她的種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