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男人只有書房沒有卧室,卧室是妻妾房間,不願去,便睡在書房。皇宮亦如此,皇上無卧室。
京城富貴人家模仿南方,女眷要住樓上。仇家姐妹住一棟二層小樓,窗口外封窗板,白天摘下,如晚上熱,也會摘下。上次聽到一聲歡愛呻吟,便因摘了窗板。
此夜,仍未封板,窗如黑洞。
李尊吾站在樓下,祈禱蒼天,不要讓他再聽到什麼。此刻寅時,是武人練功時間,尋常人家將起未起。
楊放心不在書房,是在這裡了?
李尊吾持信封,裡面是楊放心昨日給的四張銀票,囑託他帶仇家姐妹遠走。「楊先生!銀票放在窗底下了,我不做門房了,走啦!」
未等窗內迴音,李尊吾轉身而跑。
像個逃學小孩,一路跑到大門,抽下十二斤重的門栓。既然走了,便要走正門。正門只有喜喪之事和官員來去才開,離開楊宅,要走得尊貴……或者,將自己的離開,視為一場喪事?
既然楊放心選擇活下去,仇家姐妹便有了歸宿,她倆將在這個宅院里十年二十年地活下去,生兒育女,作威作福。
永遠喪失了她倆。
反手關門,驚覺還有個關門者。是夏東來,他站在門內,扶著門扇:「我以為楊老爺是個扭轉國運的蓋世英雄,不料事到臨頭,卻是個俗人,不值得我追隨……咱倆一塊走吧。」
他還想跟著我。
瞥見他腰間掛著的嘉慶皇帝佩刀,李尊吾一笑,笑聲尖利:「你也是個俗人,俗人最好跟著俗人。」
夏東來整張臉冷下來,緩緩關上門。
正門沉重,不管多緩,仍會發出震動街面的一響。
此刻有依稀晨光,親人般熟悉。這樣的光色,是習武時間,自青年起便與這光色同生共長。
李尊吾打出一拳,害羞般迅速縮回。
人也縮入黑暗。
崔希貴所居的小廟在城門外,為照顧住在城裡的徒弟,違反寅時習武傳統,開城門後,小廟武場才開場。
天色大亮,裹在徒弟群里而來的,有位僕人裝束的老人。崔希貴一眼認出是李尊吾。對他,早已從敬畏變為同情。
敬畏是高看,同情是低看。也就沒起身相迎,等他走到近前,假裝剛看見,泛出笑臉:「李大哥,您怎麼來了?」
李尊吾:「呵呵,收了不少徒弟啊!」
崔希貴:「呵呵,海公公的藝得傳下去啊!我是個不成器的東西,好在老程生前打出了八卦掌名聲,年輕人愛來,不是沖我,沖老程。」
李尊吾:「老程……」
崔希貴招呼徒弟給李尊吾拿早餐,是攤上買來的油條米粥。李尊吾邊吃邊言:「人多,廢物也多。這些年,有沒有調教出幾個像樣的?」語帶挑釁。
崔希貴:「嘿,李大哥,你說話利索了不少啊!你是又能打了,還是怎麼的……」打住了話,因為瞧出李尊吾眼光已不同,那是第一次遇上他時的眼光,那時的他是聲名卓著的刀法大家。
李尊吾:「能打不能打,打過了,才知道。」
雙手搓去油漬。
崔希貴眼中,他搓手的動作漂亮之極,有著一流高手特有的疏懶傲慢。
選出三個小夥子。李尊吾掃過一眼,神情沮喪。崔希貴:「李大哥,怎麼,不像樣?」
李尊吾:「唉,都是好樣的。你不是個好手,是個好師父。怕是打不過了。」
雙手縮在袖裡,站到場中。
崔希貴:「先打哪個?」李尊吾又一眼掃過三個小夥子,眼珠質地如琉璃,竟有幽光:「八卦掌不單是拳法,還是個陣法,以一敵眾才是真八卦。一塊上吧。」
三個小夥子遲疑未動。崔希貴一聲暴喝:「你們是老娘們啊!打啊!」三人一激靈,頃刻換了嘴臉,三匹狼般撲向李尊吾。
年輕人的情緒,如此容易被挑動。待顴骨將挨上拳頭時,李尊吾腳下一滑,斜行閃去。讓人追,也是有技巧的。
一人敵多人,便是將多人變成一人。李尊吾左繞右閃,身後的三人漸成一行。
後兩人被第一人擋住了——這是人的本能造成的,常人難免此錯誤,所有人向同一目標做同一反應,不自覺地會排成一行。
陣法的本質是分工,空間上的目標不同,有追、有堵、有直擊目標的不同任務。人很難承認分工,所以聚眾往往辦不成事。
一八六○年和一九○○年,洋兵都是從天津直搗北京,清廷皆派重兵抵擋,不是洋人槍炮火力大,是清軍之間不配合……國破家亡一閃念,李尊吾反手一掌,將第一人劈得撞在第二人身上。
搶步躍出,揮拳擂倒第三人,轉身一腳一個,踢中剛從地上爬起的第一人和第二人。
三人卧地暈厥。
崔希貴知道沒有內傷,只是被力道震得憋了氣。救治方法簡單,把兩條胳膊向上一舉,就能喘上氣來。
李尊吾已開始施救,崔希貴也趕入場中,舉起一人胳膊,悄聲道:「李大哥,你真不給我面子,我以後還怎麼教拳?」李尊吾冷著臉,抬手又救醒一人。
三個小夥子站起,皆是瀕臨瘋癲的驚懼神色。崔希貴大叫:「愣著幹嗎,還不趕快謝恩,這是你們李大師伯,特意調教你們呢!」
三個小夥子忙鞠躬行禮,崔希貴一腳將離自己最近的人踢得跪地:「沒規矩,磕頭!」另兩個小夥子忙磕頭。崔希貴仍不依不饒,怒火難抑:「挨你們李大師伯打,是天大的福氣,挨頓打,嘗到八卦真味,好過悶頭練十年!」
其他徒弟顯出羨慕之色,崔希貴眼角瞥到,維持著怒容,招呼李尊吾:「走,咱老哥倆進屋聊天去。」轉頭訓斥圍上來的徒弟,「你們這幫傻孩子,有眼福,別有福不能享,趁著新鮮勁兒,趕緊揣摩!」
拉李尊吾進屋後,崔希貴感慨:「虧得宮中歷練多年,要是擱一般人身上,場子就毀了。」轉臉一笑,「李大哥,我是真高興你又能打了。病咋就好了?」
李尊吾臉上沒有歉意,如失憶之人,痴痴看著室內,多年以前,海公公住在這裡,王午也死在這裡。
崔希貴又叫了兩聲,李尊吾回過神,掏出一個錢袋扔在桌面:「這是你給我的墨西哥銀元,花了兩塊,又添上十四塊,連本帶利還你。」
崔希貴:「嗨,咱倆不用這樣啊!您病著,還能掙到錢?」
是楊宅看門所得。李尊吾:「你要覺得利息還得高,就補給我一身衣服、三兩銀錠吧。我不想再摸鷹洋。」
崔希貴追問怎麼回事,李尊吾卻不再說話,只待崔希貴拿了衣服和銀錠。崔希貴跟李尊吾身材差不多,他的衣服都是好衣服,貴如王侯。
李尊吾穿上,也覺得人氣派,不覺嘴角掛笑。崔希貴觀察到,喊起來:「李大哥,你笑了,你笑了!心裡有什麼事,就跟老弟弟說說吧。」
李尊吾嘴唇顫顫,垂下頭。崔希貴:「算了,不說。可有一樣,你要是病沒好利索,我可是不放你走啊。」
李尊吾抬起頭,瞳孔虛無,如清晨薄霧:「好了。」
崔希貴被他的神情擊中,不由勾起自己的難過,似乎回到初見太后的一天,那時他十一歲,從來沒想過女人可以好看成那樣……
李尊吾出門時,崔希貴坐在椅子里沒起來,扯嗓子囑咐:「今天,你露了行蹤。在堂子里做妓女的相幫,官府不屑抓你,江湖人也不屑。但你在我場子動了手,就又是個武人了,你的通緝懸賞是五十兩,我不在乎,很多人在乎。」
飛來一物,揚手接住。
是譚狀非遺物——文天祥的鳳矩劍,王午死後留在小廟裡。
此劍主人皆受冤而亡,這是一把克主之劍,崔希貴竟想用它保我性命……
李尊吾一步跨出門去。
兩鬢雪白,顴如刀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