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希貴只喝酒不喝湯,給李尊吾添了個酒杯。杯口鑲金線,雖落魄民間,仍不改奢華。李尊吾聞著酒香,久久不敢喝下。
許多年來,仍未練出酒量。心境不佳時,畏酒如畏敵,因為一喝即醉,無力自保……現今已是廢人一個,不醉,也保護不了自己。
李尊吾咽下口酒,辛辣如毒,這個身體對許多事都不適應了……一口飲盡:「為何豪傑總受小人利用?」
崔希貴是百年老人的笑容,慈祥、酸楚:「因為豪傑有豪情。」
王午大笑,眼角如潰爛的菜葉:「塔吉克人一眼就能看出混在羊群里的狼,壞人瞞不過塔吉克人——可惜我被康難赫瞞過,跟譚公子第一次見他,眼光如電,逼得我這雙習武的眼睛也要閃避。」
崔希貴苦笑:「史書上記載的禍世奸雄,總是天賦異稟。」
王午:「唉,我向譚公子進言,此人氣概,值得追隨——愧對了身上塔吉克之血。」
塔吉克人居住在與俄國接壤的塔什庫爾干高原,男女容貌俊美,有輕財重義的名譽。清朝初年,塔吉克首領受朝廷冊封,但冊封只是一紙空文,來京受封的人沒有回程費用。六十餘位塔吉克人未回家鄉,在距京城百里的潮白河沿岸,尋到一片元代蒙古人的廢牧場,墾荒育草,就此生存下來。
塔吉克人內心純凈,觀他人邪念,清晰如照鏡。只是中原歷史太久,事多奇變,善惡難判。王午是潮白河塔吉克後裔,六年前做了譚狀非貼身保鏢,譚在被捕前,以琴劍相贈。
崔希貴:「康難赫在我們眼中是偉人奇才,王公重臣卻一眼將他看死,張之洞大人看他是——兔力不逮。這是佛經典故,兔子游不過海,因為力量不夠。說他見識不夠,外圍鼓噪還可,成不了大事。」
清朝第一位皇帝皇太極入主中原,冷落了多年重臣范文程,依靠明朝降臣洪承疇治國,便是「兔力不逮」的道理。范文程做皇太極軍師前,僅在邊鎮衙門供過職,戰爭時期可算足智多謀,管理國家,不是才華不夠,而是見識不足。
康難赫兵變不成,也是見識不足所致。他概念里的謀反,像小說里一般簡單。
小說害人。褚人獲是清初一代名士,文史著述甚豐,晚年做了件貽笑士林的事——寫了小說《隋唐演義》,中段寫造反的平民豪傑,前後寫隋朝唐朝的宮廷事變。他寫的宮廷,細節根據史料,人情等同平民,皇帝如私塾學子、妃子如酒肆歌伎,令人大跌眼鏡。
褚人獲科舉不利,一生未入朝廷,下筆荒唐,不是學識不夠,是見識不夠。後來文人看不下去,刪去前後,保留平民造反的中部,即是《說唐》。
朝廷與市井是兩樣人情。春秋時代諸子百家有一家是「小說家」,被評為「不入流」,因為以市井人情去解釋朝廷事件,大眾覺得「好理解」,實則更加遠離真相。
司馬遷著《史記》,除了選用正規史料,還用了小說家言,所以遭後世質疑。超出常情之外的,才是歷史。「合情合理」的寫法往往是強解,孔子著史書《春秋》,是「述而不作」,記述事件而不強作解釋。因為一解釋,便會失真。
崔希貴:「多位大臣對康的第一印象都是,雖然滿口歐美,骨子裡是個看多了改朝換代小說的三流鄉紳。譚公子因此人喪命,頗為不值。」
王午不願接話,低頭喝湯。崔希貴給李尊吾倒酒:「你是義和團大仙爺,可知義和團之亂起於康難赫?」
李尊吾敏感到什麼,但頃刻失去思路,一臉遲鈍。崔希貴含笑,顯然看到他的瞬間變化:「許多無能之輩,為禍人間,卻猶如神助。」
康難赫不懂政治,只懂小說,所以兵變不成,但也因小說,成了國際名人。逃到日本後,康、梁二人寫了大量文章,將光緒描寫成一代明君,遭到母后迫害,在命懸一線的情況下,傳消息讓兩位臣子逃亡。
這種明君忠臣的故事,在報紙上刊登,感動歐美。康難赫被視為戊戌變法的核心人物,受各國政要重視,在加拿大時甚至以招待國家首腦的馬隊迎送。
康難赫自稱皇帝的老師,遊歷新加坡、印尼時,當地華商求見,要跪拜磕頭。他倆還偽造了一條光緒手書的衣帶,說光緒密令兩人起兵救他。
曹操專權,漢獻帝寫書於衣帶,向劉備發出反曹的命令——這是《三國演義》中「衣帶詔」典故,對海外華人刺激極大,紛紛捐款,以作軍費。
皇上居在的瀛台,他倆說是一座四面環水的大殿,原有三道石橋,太后封了兩道,僅留一道,派兵把守,構成天然監獄——這是沒進過皇宮的人的想像。瀛台不是一間房,是翔鸞閣、涵元殿、蓬萊閣、迎薰亭、豐澤園、懷仁堂等大片建築。因為環水,夏日裡,歷代清帝均住瀛台避暑。
崔希貴:「康、梁說太后囚禁了皇上,實則皇上不理朝政只有三天,是焦慮病倒。三天後,皇上和太后一起在瀛台批奏摺,共度亂局。」
大眾歡迎的小說,受迫害的忠臣是一類,受迫害的愛情也是一類。康、梁寫珍妃是光緒的得力助手,鼓勵光緒堅定變法之志。六臣被殺的當晚,太后將珍妃打入冷宮。
一位老太監同情皇上,送珍妃與皇上相見,為避橋上士兵,準備了一艘小船,深夜將珍妃送上瀛台,天亮前再送出。有人告密,太后震怒,打死了七十多位太監。從此皇上與珍妃隔水難見。
崔希貴:「珍妃在變法前已入冷宮——我不說女人壞話。康、梁只為海外盈利,如果對皇上有一點感情,便不會編這些故事。好在太后聖明,對這些離間母子感情的話,一笑付之,說也好,滿朝文武皆知了康、梁忠奸。」
對社會輿論的失控,是晚清政治特色,面對各類傳言,中央權力總處於弱勢。太后對康、梁報文是「兔力不逮」,始終拿不出以正視聽的辦法。皇上發表了一份「自己僅跟康難赫見過一面」的聲明,於事無補,歐美皆認為是受太后脅迫所為。
宮中事不能向民間公布,康、梁言論成為了唯一的信息源,《泰晤士報》、《紐約時報》的報道,認定皇上遭毆打虐待,甚至已死去。
對報紙缺乏理解,說明清朝政治畢竟老化。太后無奈,邀請在京的英國德國醫生給皇上檢查身體,以證明康、梁謊言。結果查出皇上有嚴重腎病,不可能有夫妻生活,不可能有後代,引發朝野震動。
張之洞不敢來京了,歷史上,皇位繼承問題多引發政變。
崔希貴:「各國首腦的健康,都是一國的頭等機密。以君子之法,對付小人,只會自取其辱。能把曾國藩、李鴻章這些勢大謀深的權臣治得服服帖帖,卻對付不了康、梁,以後是每遇謠言,太后必下昏招。」
光緒體質公布天下後,皇位繼承人問題頓成最大危機,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慈禧定下光緒的堂兄弟——端郡王之子做太子,父憑子貴,端郡王進入權力中樞,執掌外交財政大權,操控京郊禁衛軍。
端郡王心知,在太后的謀劃中,自己只是個暫時穩定局勢的秤砣,兒子從小被慣壞,僕人的捉弄都對付不了,是有名的「傻大哥」,實在有欠帝才。慈禧內心還是喜歡光緒,一旦光緒成熟,能自理國事,他兒子隨時可廢掉。
稀里糊塗地過去兩年,一九○○年北方大旱。天災瘟疫過後,總是生物猛增;物種繁衍量最大的時候,是物種將亡時。以建教堂方式,歐美勢力侵入到鄉村底層,農民久有亡國亡種的焦灼,在大旱之年,救亡意識集體爆發,毀鐵路殺教民的行為越來越多。
他們以師兄弟相稱,對外稱「義和團」。慈禧遭歐美報紙醜化多年,想出口惡氣,便放任了義和團。王午:「太后高看了報紙,高看了義和團,看低了端郡王。」
端郡王暗中與義和團人氣最旺的幾位「大師兄」結拜,操縱了義和團。英國艦隊借口平息義和團鬧事,要佔大沽口炮台,駐京的外國大使也上街殺義和團,並搶劫了肅王府。
事態鬧大,慈禧放義和團入京衝擊使館,此刻端郡王起了殺心。光緒一死,他的兒子即是皇帝。義和團反洋,端郡王將光緒說成「最大的二毛子」,以西洋之法變祖宗之法,在京城內煽動起「殺帝」的口號,率義和團衝進皇宮。
沖入皇宮的不是山東河北農民,是職業軍人,董福祥的騎兵。董福祥是武衛後軍統領,負責京南防衛,投靠端郡王多年。
王午托起歐洲人一般的下巴,接過崔希貴話頭:「義和團入京後,我這相貌,只好躲在家裡,怕上街被義和團當洋人殺了。譚公子被捕前,不忘皇上知遇之恩,囑託我保衛皇上。」
崔希貴苦笑:「譚公子仰慕豪俠,平時裝得江湖氣十足,遇事就是書獃子。」李尊吾傾聽多時,腦筋漸開,跟上了思路,搭話:「你一介平民,入不得皇宮,何談保衛皇上?」
王午摸著桌面上的鳳矩劍,沉聲道:「總是公子心愿!我想,古人為朋友守墓三年,我就在京城待三年好了。三年未到,真有人要殺皇上,恰巧世道亂得我能進皇宮,真保了皇上——你說,譚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