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7、現成詩韻誰人得

教拳,在深不及丈的小院中。封了房門,不許仇家姐妹旁觀。鄺恩貉、葉去魈按約,清晨三點到,天光未起,遠山有隱隱虎嘯。

近山之村,虎嘯早於雞鳴。

第一天學藝,兩人拎來野雞、野兔、大棗、栗子。李尊吾陰了臉:「你們是學拳,不是走親戚串門。拿回去!」

兩人一路小跑放回家,再來時,李尊吾道:「難得你倆有孝敬之心,東西我收了。」兩人一愣,轉身回家。

取東西返回,院門已關,李尊吾在院內喊道:「來來去去,真是蠢物。」任兩人敲門喊話,不再回應。

中午,村長來賠禮道歉,說讓他們兩家準備更重的禮了。李尊吾嘆道:「我跟這村的關係,就是前日收的十兩、年底要收的二十兩。拳上,不講俗禮,不要再跟我糾纏。」

次日三點,鄺恩貉、葉去魈拎著昨天禮物,戰戰兢兢入院,李尊吾嘆道:「一點人情刁難,就暈了頭,你倆學不了拳。」

鄺恩貉眼光一亮,快步將禮物放在窗台上,轉到李尊吾跟前,大喊「給師父磕頭了」,一個頭磕下,便不再起。

葉去魈一激靈,學著將禮物放上窗檯,作勢要磕頭,卻又止住,兩腮咬肌緊繃:「東西送你,我不學了。」轉身大步而去。

後背如帆,邁足如貓——這不是習武練就,是天生的,十年苦功也練不到這般自然。

李尊吾眯起眼,相馬一般追看他出院,許久才收回眼光,在鄺恩貉肩上切一掌:「起來吧,我教你踐步。以前有個人,跟了我十年,才說給他。你想想,為何第一天便傳給你?」

鄺恩貉保持著跪姿,揚起臉來。一張有貴氣的臉,眉宇開闊,眼光充足。他的聲質是可做琴材的木音,此種木料紋理直長:「相信師父的安排,不躁不疑,才是做徒弟的本分。」

初晨的清涼,使人愜意。想起夏東來,李尊吾眼中發咸,竟有落淚之感,難道真是老了,經不起狠事了?

鄺恩貉眼中,李尊吾面部生硬,似乎已不習慣人類的表情,卻有著權威者的莊嚴。作為一個聰明孩子,生於鄉村的悲哀,是難有一個可信服的父親。鄺的父親是碌碌之輩,只有隨事而起的喜怒哀樂,從不會思考什麼。

李尊吾是死囚臨刑的眼神,嘴角一鉤詭笑:「十天後,你就明白了!」隨後,將在京城房頂上教給夏東來的,原樣教給了他。

聽得踐步發力法,足已心狂。按規矩,鄺恩貉歸家封門秘練,父母送飯也需敲門。第七日,鄺恩貉被人用擔架抬到李尊吾住宅。

他膝蓋腫大,落足即痛,已同廢人。李尊吾沒讓擔架進院,俯身對鄺恩貉耳語一句,起身對鄺父、村長言:「養好了,再來。」便關了門。

回程路上,笑容如破繭而出的蠶蛾,在鄺恩貉臉上浮現。村長再三追問下,他講出李尊吾耳語:「這是祖師爺給你的下馬威,沒練傷過,不明白拳。」

村中有祖傳草藥,二十日後,未及全好,隱有餘痛,鄺恩貉去了李宅,入門便磕頭:「我明白了,為何那人學十年,您才教他踐步!」

形意拳發力超越人體習慣,需功、法兼備,沒有功夫滋養,擅使發力法,會自傷骨節。李尊吾呵呵笑了,陰險如僧道:「沒有十年功夫,用不起踐步。」半晌,哀嘆一聲,「你是個伶俐孩子。」

留下鄺恩貉吃午飯。席間,不避仇家姐妹,李尊吾挽起鄺的褲腳,察看膝蓋:「傷到哪兒,哪兒便是寶貝,知道抖膝是踐步的要點了吧?可惜你不爭氣,七天便傷了,如果傷到大腿根,你就撿了大寶貝。」

鄺恩貉立刻放下飯碗,撲地磕頭:「謝師父賞藝!」

李尊吾站起,避開他磕頭,一臉不高興:「形意門沒有嘴甜的人。看你也吃飽了,別待著啦!」

鄺恩貉悻悻去了。仇大雪美美一笑:「你喜歡他?」李尊吾嚼完口中食,轉眼看仇小寒,她悶悶吃著,有意迴避他的目光。

從拜師禮那天,兩人便不再說話。

李尊吾:「我待人太差,他是個好苗子,早晚給我弄殘了。」

入晚卧床,右膝隱痛。心知不是傷痛,是一個念頭,夢到了鄺恩貉的腿……李尊吾醒了。

修習形意拳三年後,夢與醒之間的界限變得淡薄,夢中可以自知。形意拳入門,人體需要一千天變化。一千天,去除常人習慣,行住坐卧都不一樣了……身下壓的是一柄刀,或許,應該壓一個女人。

李尊吾自裡屋走出,見仇家姐妹睡姿美如海棠。

仇大雪睜眼時,床前已無李尊吾,裡屋門帘透出燭光。

李尊吾披衣翻看《憨山老人夢遊集》,是批註本,批者名「李得勝」。能批憨山之書的定是高人,但「李得勝」實在陌生。

憨山原文提到,密法在經上由佛直講,在禪門是宗師秘傳,因為禪宗是「直指人心,頓悟成佛」,為確立宗旨,對世人隱瞞歷代禪師皆修密法。

李得勝的批註是「可憐一本《大日經疏》,作了禪門千年暗鬼」,評註小字紅艷,如少年之血。

起了興趣,正要一路讀下去,後背肌肉驟然繃緊,轉頭見是仇大雪。她眼珠晶瑩,頸白如藕,語帶三分童音,說什麼話都像在撒嬌:「剛剛,偷看我姐姐幹嗎?」

她和姐姐躺在一起,略去自己,是還沒把自己當做女人——或者,以為看的是她,卻拿姐姐說事。

李尊吾正色:「我是拿油燈。」

她輕微「嗯」一聲,徑自坐在桌面上。李尊吾抬頭,見她悶眼蹙眉,似有極重心事。半晌,她言:「我和姐姐就這麼待下去了?」

李尊吾不知該如何回答,她繼續說:「無事做,心慌。要不,我也跟你習武吧,小腳打拳礙事么?」

小腳要自六七歲裹起,成形後,每日仍要用長長的裹腳布勒緊。義和團認為女人不裹腳、不下床、不梳頭,能令洋人槍炮失靈。義和團入京後,京城女子便不裹腳了。

她的腳垂著,李尊吾順手抄起,見腳背高聳,末後兩指窩在腳底——骨折後方能如此,想到她六七歲受的苦,不禁揉了一下,聽得她鼻息一重,小腿猝然僵直。

李尊吾猛醒,長年的獨身生活令他忘記一個常識——看女人的腳,等於看她的裸體。緩緩放下她的腳,李尊吾抬頭,她的眼光飽滿有力,高手般直射而來。

青春的氣血,令人生畏。她還是小孩撒嬌的腔調,純潔無雜:「礙事么?」李尊吾:「打拳是差了點……可以練內功。」

她是把自己當做孩子。李尊吾黯然神傷,為把看腳一事定性在「檢驗習武資質」上,便要教她形意了。

李尊吾:「打拳,女人比不過男人,因為男人腿力強。內功,女人比男人優越,男人練三年的水平,好女人一個月就達到了。」

她雙眼閃出喜悅之光,李尊吾也很高興,將椅子讓給她,做手勢要她兩小腿交叉:「和尚道士練內功,總是雙盤而坐,兩腳掰到大腿根——這叫佛坐,益處無窮。但習武人不雙盤,因為打拳震膝,再雙盤,膝蓋必傷。」

坐在椅子上,不能垂腿,因為血液直上直下,久坐腿僵。最好是白衣彌勒的叉腿坐姿,兩腿有了斜度,便免去僵腿之害。

坐姿便是內功。想頭骨由一根虛線提起,脖頸自然挺拔。常人頭頸多萎靡,直順後,似接通神秘能源,有力量灌下來。

李尊吾:「提頂,就是提神。」

繼而教仇大雪放鬆兩肩。松肩是打拳要點,亦是靜坐關鍵。八卦門練松肩,要走「托天掌」,兩臂橫開,略低於肩——保持此姿勢,一圈一圈地走,日久肩松,鎖骨窩內凹,程華安的鎖骨窩能安鴿子蛋。

松肩,方能開氣。靜坐時,雙肩暗動,如海波起伏,一沉一浮。李尊吾教她:「沉肩,就是沉氣。」

仇大雪玩味提沉,片刻來了精神,一笑睜眼:「不敢練了,會睡不著覺的。」李尊吾道:「反而睡得更好。世人見和尚道士入定,不知道是什麼,其實入定就是睡覺。常人靠睡眠補精神,吃多少滋補品,也不如睡一覺。只不過睡眠輕浮,入定深沉。你靜坐久些,會感到重重睏倦,那就是好處來了。」

仇大雪好奇的眼神可愛之極,李尊吾忽起一念,竟是想抱抱她。

沉下臉,李尊吾道:「回去睡吧。」她打個哈欠,起身向外屋而去,掀簾時問:「女人比男人快三年的法子,你還沒說。」

李尊吾:「大道至簡,沒別的了。」

她倦意已起,乖乖地「噢」了一聲,放簾出去。

李尊吾剪滅油燈,室內如盲。女人比男人快三年,因為女人有乳房。揉轉乳房,即是上乘內功。男人的氣沉丹田,往往是自我幻覺,難有實效——但這話怎麼對她說出口呢?

李尊吾卧床,身壓刀上,勸自己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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