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人的命運,是老棉花的霉味,越是高手越難善終,總是裹在一條舊棉被裡,重傷待死。
五台山下的一家客棧,李尊吾已躺三日。入住是個難關,店家發現重傷,會拒絕,店裡死人,是生意大忌。好在,難關挺過去了,後面的都簡單了。
普門掌具透力,擦身交錯時,步法尤為巧妙……裹在舊棉被裡,身體日重,頭腦日輕。揣摩敗因,竟如此有趣,足以度日。
入世爭名,不是我劈人便是人劈我,武功的長進是刺激出來的,從沒停下想想。於死,早已坦然,僅有一絲遺憾——如果活下來,我將武功大進。
斷了飲食。死亡的一刻,人會大小便失禁,他不願污穢地死去。他住的是西房,每日酉時,室內灑滿橘紅色。喜歡這顏色,似乎落日之後世界美好。
落日之後,是一片黑暗。老棉花的霉味讓人服從於死亡,它是土壤的氣味。他感到自己是荒野里的一具動物屍體,正在分解消融,終成土壤。
萬物歸於土。裹在舊棉被中,打滅所有的不甘心,安於天命。老輩人留下的規矩,如此有道理——臨死,方能領悟。
第五日酉時,李尊吾撐身望向窗外。太陽如一個高手,漸收鋒芒,穩步退去,那麼的無懈可擊。
自感精力抽離,將隨落日而去。
嘎吱聲響,門刺耳地打開。李尊吾一驚,飄起的魂魄砸回床上。
入室的是兩個女人,髮絲抹冰麝油,杭州謝家粉行產品。那是在京城聞過的味道,抬眼見是仇小寒、仇大雪姊妹。
一人之事,不泄於二人;明日所行,不泄於今日——形意門規矩,行事須隱秘,卻在紅障山村向仇大雪吐露行蹤。李尊吾自責疏忽,漠然道:「怎麼找上我的?」
仇大雪是瓜子小臉,一笑臉圓:「誰有你這樣的鬍子?問問,就知道了。」
李尊吾:「為何找我?」
仇小寒:「勸你不要殺那個和尚。我聽說,出僧人血,會墮十八層地獄,萬劫不復。」
李尊吾:「呵呵,你倒真多事。」
三句話耗盡餘力,李尊吾脖梗軟在枕頭上,狀如暴斃。
片刻,響起鼾聲。
兩個時辰後,李尊吾醒來,見室內點上油燈,兩女靜坐床前。仇小寒:「第一次見你躺著睡,看起來好奇怪啊。」
李尊吾笑了,仇小寒左嘴角亦有一彎笑紋。兩個生疏的人自此有了默契,李尊吾甚至想:或許她是我的往世之妻。
仇大雪:「你真會死么?」
李尊吾和善點頭。她當是聽店家說的,他已交出所有銀子,交託了後事,店家會將他僧人般火化,撒於草料中,餵豬或是喂馬。
他嘆口氣:「有個方子能活人,拿紙筆來。」
是師父傳下的方子,寫下後,吩咐要多找幾個藥店抓,以免方子泄露。仇大雪:「這時辰,藥店早關門啦。」
他指點她:「姑娘,你少經了世事,藥店夜裡都留門。」
仇小寒冷腮冷眼:「街頭一問,便找到你,是鎮子太小。要只有一家藥店呢?」
女人心思縝密時,有動人風采。李尊吾執筆添了幾味葯,以混淆之。將方子遞還,她又是往世之妻的笑。
兩女出門後,李尊吾察覺自己恢複了鏢師的趴卧。我——為何求生?
學武就是學醫,針灸、配藥需作用在奇經八脈上,練拳也要作用在奇經八脈上。用勁如用藥,習武日深後,觀醫書如拳譜。曾讀明朝醫家李時珍的《奇經八脈考》,心知他是武人——早知普門掌傷何脈,早知何葯可醫。
只是不想。海公公的臨終心境,引人遐思。
兩女回來後,抱怨沒買到葯鍋,店家亦沒有。李尊吾:「我也不是今日死,明天置辦來得及。」
次日,兩女買來葯鍋、爐、炭。葯香初起時,李尊吾囑咐仇大雪:「名山不出名僧,難保盛名。近三百年,五台山靠憨山和尚揚名,鎮上書鋪應有他寫的《憨山老人夢遊集》,書鋪沒有,就上幾步山,遇寺准有,勞煩買一套。」
仇大雪去了。仇小寒穩穩扇火:「能讀厚書啊。真好。」李尊吾羞愧一笑,眼角皺如漁網:「識字不多,剛夠寫藥方。書來了,不見得看得了。只是想證實世上真有這書,有過這人。」
仇小寒:「心裡懸著一件事?」
李尊吾回應,氣虛若亡:「你說,人有沒有前生後世?」
憨山在佛教界是一代大師,在書場中,是個承擔惡報的人。民間用他說明轉世因果,這折書叫《五祖戒禍紅蓮》。
宋朝年間,有位瞎了一隻眼的五祖戒和尚,養著一個女孩,是雪天扔在寺門的棄嬰。她名紅蓮,長大後,遭五祖戒誘姦。此事暴露,五祖戒自殺。
五祖戒轉生為蘇東坡,修行累積的慧業福報,令他少年得志,成一代文豪。蘇東坡愛將僧衣作內衣穿,愛在詩中述禪理,是前生宿習使然。
他此後的轉生,仍耍才濫情,一世不如一世,終於受了大苦,方知懺悔,再轉生做個勤勤懇懇的和尚,便是憨山大師。
女人不能入書場,《五祖戒禍紅蓮》本是淫書。仇小寒自然不知,李尊吾是惜時之人,怕耽誤練武而戒掉娛樂,是一趟大活兒後慰勞鏢師去書場,湊巧聽的。
仇小寒:「好故事,勸人向善。」李尊吾尷尬點頭,抬眼又見她往世之妻的笑容。
像夫妻一樣,兩人商討起日後去處。她似乎忘了他重病將死,似乎她來了,他就得活下去,無商量餘地。
李尊吾:「京西七十里的貫市,我有個鏢局,略積家財,但貫市已遭洋兵燒殺,毀成廢地。」
仇小寒:「沒家沒錢時,才顯男人本領。來五台的一路,我見為防洋兵西進,各村各鎮都在請武師、開拳場。老百姓給洋兵殺慘了,不敢再搞義和團的裝神弄鬼,是實打實地練拳腳。憑你的武藝,還怕沒有去處?」
李尊吾贊她有察世之智,想起一個走鏢時聽到的掌故:「有個叫峽佑的村子,在武師里口碑惡。這村聘人開價高,來了好雞好鴨供著,哄得拳師把武藝掏光,到年終結賬時,整村人掄鋤頭,把拳師打跑。」
仇小寒:「真惡!怎麼像洋人?」
李尊吾:「幾位成名的老師傅都吃了虧,武師們只能傳傳這村的惡名,提醒同行別上當。但江湖大,話傳不遍,隔幾年准有個武師折在這村裡。」
仇小寒脖頸漲紅,手中扇子抽了下鐵爐:「還算人么?」
李尊吾:「我們去那裡。」眉宇間是主持正義的豪情。
仇小寒停下扇子,怔怔地望著他,脖頸的紅暈升至臉頰。
李尊吾心道:我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