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行路面上,常見腰斬的白毛狗屍首,擺得整齊,頭向東方。是農民擺的,認為狗被腰斬後會變成地方保護神,白色代表西方,按五行理論,西方克制東方,白狗屍首可阻止洋兵西進。
皇帝西逃,京城有見識的人家也西逃。沿途很多潰敗的清兵和義和團,因為飢餓,有哄搶商鋪的情況,但不騷擾路旁住戶,敲門求水時,如不開門,便求下一家。
夜間遇雨,西逃人家的騾車停駐路邊,李尊吾和敗兵一塊躲到車底下。車上便是女眷,要趁夜騷擾,她們的家人也無奈吧?但他們只是蹲著。實在雨大風冷,會鑽入車廂,跟女人擠坐一團,自恥粗魯,不動不講話。
敗兵多是目不識丁的粗人,不乘亂失德,可想京津地區文明熏陶之厚。國人早早自我安頓,創出居家過日子的文明,在京城,看一人品性,要看他的家。不能定居的人,沒有道德,總是明搶暗占。
八國聯軍進京,殺了程華安,壞了京城風流。可以預想,京城人不會再像以前一般淳厚多情。蹲在車底下,李尊吾恨恨地想,如能遇到西逃的皇上,定要以死相諫,勸其痛定思痛,多買大炮輪船,十年之後,到洋人國度殺洋人……
拳理忌諱遇強求強,因敵人發力,激起自己發力,必為敵所趁。簡單對抗,是敗亡之道,不模仿敵人,才是克敵之道。
李尊吾出了身冷汗,下輩孩子們不懂拳理,仇恨將刺激他們去學洋人的霸道。孩子們發奮圖強,卻會遭洋人利用,最終毀滅我們文明的,是我們的孩子……
漸有數千人的鎮子,多由義和團守城門,官員閑在家裡。三個月前,清廷信任義和團能滅洋兵,下令義和團凌駕官府之上。皇室逃亡後,天下再無法令。
給金刀聖母抬轎子,自視為辱,李尊吾不願亮身份受當地義和團接待,自己在街頭買吃食,黃裹紅扎的綁腿早摘了,但他的長刀暴露了他。
刀長三尺二寸,窄如布店尺子。一個義和團人走過,突然回身暴喝:「日本人的刀!你是二毛子!」圍上來四五十人,李尊吾沉聲道:「這是形意門的刀。散開看。」
左手握在刀身上,右手持柄,使槍般扎出一刀:「日本刀開全刃,我只刀頭一寸開刃。日本刀彎,這是直的,直才扎力大,我刀里有桿槍。」
夾刀入腋,撞開人,咬燒餅走了。人們不知是沒看懂,還是想看熱鬧,在後面跟著。咽完燒餅,人們仍不散,李尊吾額上生出一道橫紋,轉身:「大夥齊心把拳玩,練成銅頭鐵臂堅,起來消滅洋鬼子,日月才能有平安。」
這是三個月前義和團入京發的揭帖。李尊吾:「我也是義和團,都是兄弟,散了吧。」有人叫:「老龍頭火車站砍了十七個白俄鬼子的大仙爺,是您老吧?」
李尊吾臉泛笑容,聲如哽咽:「我的數,比這多。」額上橫紋更深,翻刀杵地,畫出一道線:「我是有脾氣的人,別再跟著我。」言罷而走,身姿疲憊。
人們止於橫線前。
行出多時,李尊吾察覺街面有一特異足音,觸地柔軟如貓,恍若程華安。「哪能和老程比?差了一大截。」李尊吾判斷著,忽聽足音斷了。
街面上買東西的、聊天的站著不少人,李尊吾環視,不覺有一流人物,自嘲亂想,繼續前行。走兩步,眉頭緊鎖,足音又起,如貓捕鼠般,悄悄向自己而來。
轉身便可看到此人,但不知為何,想多聽聽這足音——因為像老程?李尊吾躍開一大步,隨即步幅縮為正常,疾行而去。
眼如中秋圓月,空洞之極。
足音亦變急,潑灑而來。
李尊吾拐入條窄巷,見蹲著個系紅頭繩的七八歲女孩,應是巷內住家,正拿筷子捅一甲蟲。甲蟲黑色,貼在牆邊,一會裝死一會快爬。李尊吾怒斥:「你多大了?不嫌噁心!」
女孩臉紅如桃,竄入一門內。李尊吾轉身對巷口,靜立片刻,一人閃進來。來人長腿寬肩,面白無須,眉宇有貴氣,行抱拳禮,左掌抱右拳——是為敵的表示。
抱拳禮極快,常人眼力無法看清,禮畢即出招。兩人小臂對磕,來人如拍在鐵鍋上的一塊餅,仰面跌出,拍在地上……
被女孩戳斷兩根腿的甲蟲爬走了,李尊吾將來人四肢展平、頭部墊高。
那人眼如初生嬰兒,無識無知,半袋煙工夫,恢複神志,長哼一聲,音質高亮,竟是女聲:「好俊的手段!除了海公公,沒人讓我吃過這麼大虧。你是李尊吾?在下崔希貴。」
李尊吾蹙眉,崔希貴是有名的大太監,在慈禧太后跟前得寵,甚至拜太后哥哥為乾爹,等於是太后侄子。他是太監里罕有的好身材,愛蓄衣帽,出宮穿著貴如王爺,但更愛做武師打扮。
雖是女音,口吻是一派男子氣概:「海公公教過你,我四歲便跟了他,論拜師先後,是你師哥。老人的墳在城外,上炷香吧!」
城外野地,有家荒廢多年的客棧,房已坍塌。土牆的房子需要人氣,無人住,三兩年便坍塌。大自然中,本無房子造型,土的自然狀態是散落成塵。
院中馬棚未倒,木頭不賴人力造作,是自己成型的,因而久存。
崔希貴介紹,皇室西行,只四輛騾車,三輛坐人、一輛裝物,扮作尋常百姓,行到這裡,沒敢進城,夜宿馬棚。他能為皇上太后做的,是從廢屋裡揀出條長凳,擦乾淨,讓太后和皇上一人一頭地坐著。
當夜,城中官員還是尋來了。另一個得寵太監李蓮英自作主張,入城跟官員接洽。太后沒辦李的罪,面對官員獻上的衣服食物,大悅。
李蓮英看準太后意志強大,但平素舒服慣了,吃不了太多苦。這夜,崔希貴和李蓮英地位逆轉,以前他壓過李一頭,次日清晨,他被貶為庶人。
都怪那條長凳,太后和皇上挨坐了一夜,令太后顧念起母子之情。離開京城前,太后殺了皇上最寵的珍妃,理由是她漂亮,帶上路招眼,如遭亂民玷污,是皇室不能承受的大辱。
她是井裡淹死的,扔她的人是崔希貴。
次日清晨,車隊甩下崔希貴。太后說讓珍妃投井,是她一時氣話,崔希貴不說俏皮話消氣,反而搶著立功,鑄成大錯。太后給他的最後一句話是「不怪你心腸壞,怪你不懂事」。
崔希貴:「奴才就是給主子解圍的,我不頂這罪,你說這一路上,母子倆怎麼面對?其實把我殺了,一句話就殺了。沒殺,是太后仁義,不冤我伺候她多年。」
哽咽如少女。
李尊吾無心聽皇室是非,肅顏:「海公公的墳在哪兒?我受恩於他。」
崔希貴領著去了,仍沉浸在被拋棄的悲愴中,時不時哼出一二哭音。看他背影,李尊吾感慨:平日矯飾如常人,動情時,還是露了太監的相。
他的走姿,兩膝內拐,臀部墜墜,腰部看似不成比例的長,原本的長腿反而不顯——海公公從未有此相,但得海公公面授僅三次,李尊吾的八卦掌主要是程華安代授。
李尊吾:「你學八卦掌,也是老程教得多吧?」
崔希貴腫眼裡閃過一絲自傲:「程華安?他不知我,我獨知他。八卦掌分兩脈,熱河一脈,京城一脈。熱河脈是上傳,為皇室百年來的一支隱兵,京城脈是下傳,給了尋常百姓,程華安是第一代,海公公瞞他的事多,他不知有熱河。」
熱河有皇室行宮,是圍獵、避暑之所,常一居三四個月。皇上與蒙古諸王每年例會在此,其防衛措施是一級機密。
自傲如花季少女臉上的澤光,過了季節,便永遠失去。崔希貴面色灰暗:「太后虧了心。有熱河一脈在,珍妃哪兒能讓亂民玷污?是太后真心殺她。」
皇室西行僅四輛騾車,無騎兵護衛,敢混在流亡大潮中,因為車前車後的行人里藏有五十二名熱河脈高手,這是熱河脈全數,可迎擊數百土匪。海公公亦扮作老用人,在車窗下跟腳。
海公公埋在一面緩坡上,未塑墳頭,以蒿草掩飾。不願受後人拜祭的高人隱士,往往如此埋骨。
城內物資緊張,未買到香燭。李尊吾按形意門禮儀拜祭,左右掄圓劃地,在兩條刀痕交叉處,捻起一撮土,以上香之姿敬獻,隨風飄散。
「海公公是怎麼死的?」
「人活個氣數,熱河脈的氣數盡了,他的氣數就盡了。」
那晚,李蓮英不但帶來本地官員,後半夜還調來甘肅軍隊,軍官是李蓮英一年前認的乾兒子。次日啟程時,慈禧下令解散了熱河脈護衛,將安全託付給不了解的甘肅軍。
「熱河脈為皇室效忠百年,為何突然失去信任?」
「因為一場沒下的雨。」
世上原無八卦門,江西高層道士入深山閉關修鍊,給他們守洞口的人為驅趕野獸,要練道家古傳八掌。人為萬物之靈,一種動物天性上懼怕人的一種身姿,八掌分別針對;動物普遍害怕人繞圈逼近,八掌皆腳下走圓。
八卦掌原是對蟒虎馬牛象獅熊猿八種常見動物的驅趕技巧,歷代守洞人習練揣摩,上升為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