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年夏,京城空氣里瀰漫著怪誕的甜味,一對姐妹在家中正要自盡。她倆穿紫紅色外袍,前額勒綠色包頭,雲髻抹了香油,烏潤可人——在小戶女子,是講究的服飾。
房梁懸下的是麻繩,財力使然,家中沒有韌度能吊住屍身的上等綢緞。當她倆要蹬翻腳下凳子時,一人跳窗而入,語音疲憊:「晚死一個時辰吧!我五天沒合過眼,守著我,有毛子闖進來,你倆就大叫。」言罷撲在地上,當即響起鼾聲。
姐妹呆立在凳子上,脖頸上的繩套不知該不該取下。毛子,是洋人。
來人身下壓一柄長刀,布店量布尺子般窄,布滿銹跡,只在刀頭一寸有銳光。小腿裹黃布,以紅條綁紮——義和團的標誌,兩個月前,京城街面上都是黃裹紅扎的小腿,現已絕跡。
姐妹躊躇著該不該從凳子上下來時,窗中跳入了第二個人。他矮小單薄,如未發育的十三歲少年,卻有著三十歲人的厚實頭顱,成熟的鼻樑眉弓。
他也黃裹紅扎,手托一條黑物,竟是馬場切草料的鍘刀刀片。鍘刀分刀片和木槽兩部分,卸下的刀片重九斤四兩,頂端與木槽連接的孔洞猶如魚眼。
因是鍘草之用,刀柄很短,刀身碩大。手握這樣的刀柄,無法掄劈,拎著也困難,只好一手握柄,一手托刀背,如抱著一條成精的鯰魚。
傳說鯰魚可以無限生長,一丈長的鯰魚會上岸吃人。他對脖套繩索的姐妹視而不見,恭敬跪下,向趴在地上睡覺的人道聲:「師父。」
睡覺者側身露臉,顴骨利如刀削。他已是老人,黑髮居多,而鬍鬚盡白。一身土塵血污,鬍鬚卻潔凈如銀。
鬍鬚白,是體衰,白而亮,則是內功的顯現。江湖常識中,這樣的白鬍老人體能旺於青年,必有毒辣手段,遇上便要迴避,萬不能招惹。
「師父,街上傳言,程大爺中槍死了。」
「老程是高功夫,在衚衕里偷襲毛子,占著地利,槍子打不上他!」
「說是砍了三個毛子,往房上躥時,辮子掛住了檐兒,一幫毛子趕來開的槍。」
「老程是精明人,掄刀上陣,還能不收拾好辮子?俗人瞎編的,別理這個!」
老人接著睡了。第二個來人轉向姐妹:「師父睡覺,有我護著。你倆要上吊就上吊吧。」
八國聯軍攻入北京已一月,入城時特許士兵搶劫三日,超期至今。在東西方語義上,兵亂都包括強姦。這條衚衕偏僻,洋兵未及尋到,但衚衕里有幾戶已全家自殺。丈夫陪妻子死,父親陪女兒死。
姐妹對視,姐姐:「早死早乾淨,別讓毛子污了身子。」妹妹用力點頭,整好繩套後,眼中一濕,問第二個來人:「剛才你講的是城南教八卦掌的程大爺么?」
第二個來人哼聲應了。妹妹:「早聽說他的大名,扛著刀在房上走,見了落單的毛子就跳下來砍。」
姐姐:「有程大爺給咱倆報仇,還怕什麼?」
妹妹露出笑意。姐妹站直,麻繩勒在頸上。第二個來人卻躥上,膝蓋頂住凳子:「容我句話。」
年輕姑娘眼神特有的清涼,令他垂下頭,語音沉悶至極:「我也殺毛子,跟程大爺一個法子。我多活一天,毛子就多死三五個……我沒法分身護你倆。」
姐姐:「知道。城裡上吊的女子多了,誰也護不了。」
膝蓋撤開。
姐妹倆閉眼,便要踹凳子。卧在窗下的老人咳一聲:「東來,你也五天沒合眼。兩位姑娘,晚些死,讓他也睡會兒吧。」
轉眼黃昏,姐妹坐在凳子上,守著沉睡的師徒。他倆趴著,如同兩具倒斃街頭的死屍。常年騎馬的人才有此習慣,騎馬累的是後腰,躺著會疼。
姐妹腳邊點了三炷香,為破空氣中的甜味。甜得噁心,入夜後會更加難聞,是街上腐屍的味道。
妹妹忽覺後頸一涼,姐姐變色,窗口無聲躥入第三個人。來人穿教士的黑袍,袍料為厚麻布,在炎熱的九月,套著這身衣服,體質弱者會暈厥。來人臉色慘白,縮著雙肩,似乎嫌冷。
他拎一柄蛇鱗鞘寶劍,頭上盤著辮子,是河北地區常見的一類面孔,狹眼高鼻,下巴方硬。妹妹鼻翼聳動,聞到一股濃烈的臭味,細聞,似乎又是葯香。
趴著睡的師徒同時坐起,姐妹才想到,她倆忘了大叫。
教士晃著肩:「李尊吾、夏東來——你們師徒倆把洋人殺慌了,怎麼收場?是像程華安一樣戰死了事,還是現在出城,多活幾年?」
李尊吾攥住頦下白須,喃喃道:「老程真死了?他是有名的機警,在咱們這輩人里功夫是拔尖的,怎會因為自己的辮子送命……洋人殺不了他,殺他的是你!」
教士肩膀抖了一下:「他把洋人殺慌了,瓦德西統領指名要除他。」老友敘舊一般,在李尊吾跟前蹲下,講述程華安死況。
他在屋頂上盯了程華安兩日,心知程的機警,一直在百米開外,不敢跟近。民間傳言與事實一致的是,程華安那天殺了三個落單的洋兵。不一致的是,程沒能躥上房,不是辮子掛住了房檐,而是身體懸空時,被伏在房檐上的他刺了一劍。
李尊吾哀嘆一聲,教士勸慰:「形意門劍法,只是一下。等大批毛子趕來開亂槍,老程早死了,沒遭罪。」
教士右手的腕骨外側關節凸如桃核。劍法如書法,巧妙在用腕。
李尊吾垂首:「師父傳的劍法太霸道,我一直不敢用劍,出師後只是用刀。」教士慘白的臉上露出笑褶:「師哥,您是北方出名的刀法大家,門內人卻知道,你不懂刀,你的刀用的是劍法。」
李尊吾:「形意門傳槍不傳棍、傳劍不傳刀,放棄橫掄,只取縱進。師父沒刀法,我是不懂刀。」左腮驚覺刺辣,是徒弟夏東來的目光。
他握著鍘刀,手背血管蚯蚓般扭了一下。
教士乾笑兩聲:「你師父沒跟你講過這些?別怨師父糊弄你,形意門傳藝自古吝嗇。跟師父不跟到老,得不著真的。」
李尊吾嘆口氣,招呼夏東來向教士磕頭:「這是你師叔沈方壺。」
夏東來不動:「他殺了程大爺!」
李尊吾:「先論輩分,再講恩仇。」
夏東來作揖、深躬、單跪、雙跪,層層加禮,磕了三個頭後伏地不動。沈方壺作態要扶,手到肩膀卻不扶,只是搭著:「你知禮,起來吧。」
夏東來站起,借著肩膀上的手,作態是被扶起來的,哼聲:「多謝師叔。」沈方壺收手,哼聲:「歇著吧。」
李尊吾仍坐在地上,沈方壺蹲下,依舊老友敘舊般:「你也是瓦德西統領指名要的人……你出城就行了。」一指夏東來,「他的命留下,我再找個屍體冒你的名。應付了瓦德西,你我的情誼也保住了,行吧?」
李尊吾笑了,哥哥對弟弟寬和的笑:「我這個徒弟雖未得我真傳,也有十年苦功,你有把握對付我倆聯手?」臉色轉瞬陰冷,「犯不上聯手。我的功夫本就大過你。」
沈方壺以蹲姿後撤三米,緩緩站直,寶劍出鞘。李尊吾蹦起,腰胯螞蚱般富於彈力,尺子刀握在手中。
刀身污銹,刀尖銀亮。
寶劍上端有一塊暗紫色,是幹了的血跡。
沈方壺竟有些許羞澀,李尊吾知道,那是程華安的血,程是享三十年盛名的一代高手,殺程的榮耀,令他不會再擦這柄劍。
持刀的手臂不動,胸口內凹,李尊吾向劍上血痕淺淺鞠躬,隨即脊椎挺直,恢複對敵之姿。
沈方壺肩部無規律地顫抖,劍卻是固定的一條斜線,紋絲不動。李尊吾語調低緩:「東來,向你師叔學東西吧。敵人徵兆看兩肩,出左手,右肩必動。出右手,左肩必動。出腿,肩必後聳。他自震兩肩,是為掩蔽徵兆。」
夏東來眼光暴亮,「嗯」了一聲。
李尊吾:「四十歲以前,我是以刀用劍,的確不懂刀法。四十歲以後,我的刀便有了刀法。師父定的,我是形意頂門面的徒弟,這輩人里,看形意就是看我。但我得了八卦的東西,老程給的,開闊了我。無緣報恩,他的仇,我要報。」
沈方壺眼神空洞,點了下頭。李尊吾話鋒一轉:「形意拳硬打硬進,八卦掌拐彎抹角,所以形意用劍、八卦用刀。東來,我沒傳你形意劍,但也沒糊弄你。你會的,是程大爺的八卦刀。」
夏東來體腔一聲悶音,如水桶跌進深井,隨即捧著鍘刀,向沈方壺劍上的血痕長鞠一躬。
姐姐拉著妹妹退至西牆。
夏東來退至門前。李尊吾前挪一寸,沈方壺後撤一寸,兩肩顫動加劇,黑袍下擺噼啪作響。
李尊吾再進一寸,沈方壺再撤一寸。兩人保持距離,極緩地向東牆而去。東牆有梳妝台,年頭已久,紅漆退化成棕黑色,鏡面如熬夜人的眼,滿是血絲樣污斑。
一念三千。佛教天台宗理論,佛的一念之間,映現三千大千世界所有變化,人的一念也如此,只是人不自知。
寸進中,李尊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