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無傷 第三節

長腿姑娘住在東長安街的一座賓館。賓館的門童是個糙壯大漢,她每次出門入門都對他發出嫵媚笑容,以致大漢忐忑不安,一見她便表情古怪。她一次好奇地問:「你見了我,怎麼總是臉色不對?」大漢:「你為什麼總對我笑?」她:「南方的門童都長得很帥,文質彬彬,讓你這樣的人做門童,北京人真是太怪了。」大漢憨厚地笑了:「沒辦法,農民都進城了,需要我這樣的人發揮威懾作用。」她再次嫵媚一笑,令大漢感到一些美好的事情即將發生。

她帶我回賓館時,我明顯看到大漢流露出的沮喪神情。三年的光陰,令她有了風情,如桃李到了夏季,不可抑制地散發著感染力——她對此並不知情。

進房,抱住她,手伸入她衣服時,她面部平板。當她完全赤裸,卻鎖住了嘴唇,拒絕我的親吻。我拉開距離,她說:「對不起,我變了。」她說她的頭腦對我還有深刻記憶,但她的身體排斥了我。定庄改邪歸正,做起文化事業,在一份有香港投資的雜誌中出任主編。主編享受香港待遇,年薪一百五十萬,雖然不到以前年收入的零頭,但他安於這種平靜的生活。

定庄成為一個規矩的好人後,她放開膽子找了個情人。我要她形容一下,她不跟我透露任何細節,只說他很有理想,這點打動了她。

她一臉歉意地看著我,過一會兒說:「你不覺得冷么?」轉身鑽入被子中,招呼我也鑽進去。

躺在她身邊,感受著她腿部的熱氣,朋友一樣地聊起天來。她說的都是野狗,野狗在臨死前的歲月里明顯地衰弱,只能趴在地上,它下巴枕在兩個前爪上的姿態像一個乖乖的小孩。

它對她極度依戀,只要她走開片刻,就會發出嬰兒般的哀號。她多次勸過它:「如果以狗的年齡計算,你是德高望重的老人,就不要這麼撒嬌啦。」野狗總是難過地流出眼淚。

她這次到北京給雜誌聯繫廣告業務,帶上了野狗,不料它走到生命的盡頭。我胸口濕了一片,那是她的眼淚。不知何時,她的頭擱在我的懷中。我伸展手臂,她機敏地欠身,讓我的胳膊自她身下滑過,摟住她的後背。

她向我尋求安慰,我的手自她的後背移至她的腰部,她更緊地貼住我。她身體的深層還保留著一份對我的記憶,正在逐漸地醒來。

也許再過一分鐘或是五分鐘,她又是我的女人了。但這時響起電話鈴聲,賓館房間為聯機,室內電話和衛生間電話同時響起,二重奏般驚心。她鬆開我,腦袋移到另一個枕頭上,並不接電話。

鈴聲持續。我:「是定庄,還是你的情人?」她哼了句:「都可能。」她目光冷靜,側頭看我,觀察我的反應。

我感到極度厭煩,不是因為她有了別的男人,而是她的態度。她已是個理智的女人,不再是當年那位姑娘了。

我霍地站起,穿上衣服。

她:「你幹什麼?」

我:「再見。」

回到家時,彤彤還沒有放學,我在屋中練了一套拳,對自己強大的自我控制能力感到滿意,並找出小學時代的毛筆,寫下「山河堰落,大水常平」的書法,掛在牆上,欣賞了一個多小時。

彤彤回家後,吃飯、看電視、睡覺,一切正常。半夜,我迷迷糊糊地摟住她的後背,猛地驚醒,開燈,見她身上白燦燦一片,撫摸之下,並不是我期待的手感。

到達長腿姑娘賓館時,已是凌晨一點。她的房門亮著「請勿打攪」的顯示牌,門鈴無效,我敲了兩下門,室內很快響起腳步聲。

她透過貓兒眼窺視我,說:「你走吧,不會給你開門的。我是個可怕的女人。」然後腳步聲漸去。

過去十幾分鐘,聽室內再無聲音,便跑去一樓總服務台,撥通她房間電話,我說:「想請你喝杯茶,大廳有茶室。」她沉默幾秒,「嗯」了一聲。

我跑上樓,立在她的屋門口。賓館房間的衣櫃貼近門口,聽得到她開櫃取衣,一個衣架掉了,響起她一聲「Fuck!」接著是瑟瑟的穿衣聲。

她開門後,我一步邁進門,她則一下邁出門,叫:「你怎麼這樣!」我拉她進來,關上了門。她在我懷裡沒有掙扎,說:「放過我吧,對女人來說,三個男人太多了。」鬆開她後,她讓我到床上坐,詢問我幾年來的情況,不時發出開心的笑聲,說:「怎麼把自己活成這樣?你是故意逗我吧?」我:「都是我的真實經歷。」她爆笑,跳到我腿上,給了我一個緊緊的擁抱,說:「既然你變得這麼有趣,好吧,我們以後做好朋友。」我把她從身上推下,她滾落在床,遺憾地說:「別生氣。我以為見了你就又在一起了,但我的身體不聽話,請接受現實。」這時響起電話鈴聲,她:「是那個很有理想的人。」我:「已經凌晨兩點,他還讓不讓你睡覺?」她:「他不讓我睡覺。上一個電話也是他的,每日問候。我說我遇到了舊情人,我不能欺騙他。」他十分惱火,責罵了她,這次來電也許是和好也許是繼續發火。

她握住電話,示意我出門迴避一下,我關門時聽到她聲音甜美地說了句:「是你呀。」半個小時後,她打開房門,一臉幸福。她拉我進屋,說她困了,只要我保證不動她,便可以睡在她身邊。我:「你一面說要跟我分手,一面又誘惑我,像話么?」她宛然一笑,答道:「是么?我太壞了!」我選擇留下,她囑咐我,有理想的人一般都很啰唆,他一會可能還會打電話來,要我不必介意。我:「你還要談情說愛么?」她一愣,繼而搖了搖頭。

很快睡去,夢中有電話鈴響,她甜甜地說了一陣,但我已無力醒來。在早晨的恍惚中,我習慣性地手搭上她的腰際,她的身體一陣顫抖,飛速地抓住我的手,說:「這個身子是別人的了,別逼它。」我剎那間清醒,坐起來說:「我是有風度的人,請你吃早點。」去了成都小吃店,她吃得心滿意足。趁著她心情好,我問:「那個有理想的人,是什麼理想?」她登時警覺,雙瞳透亮,緊抿嘴唇。

她上午商談廣告業務,下午去購物,晚上八點回到賓館,見到等在電梯口的我。她款款地走到我身前,叫了聲:「你在等我呀!」「呀」字拖得長長,成熟女性的她消失了。

回到房間後,我倆說起當年在一起的時光,她忘了好幾件事情,略帶嫉妒地說:「不是我,是你和哪個女人的事?」我苦笑著摟住她,說:「我沒記錯,是你忘了。」她靠在我胸口毫無動靜,我打趣說:「你究竟還記得什麼?」她:「壞了,不該想起來的,想起來了。」她的身體認出了我……之後,她問:「你是O型血么?」我:「為什麼是O型?」她:「O型人很勇敢。」我:「不,我是A型,A型的人很偏執。」總之,堅持贏得勝利。

當我倆沉浸在勝利的喜悅中,電話鈴再次響起。我心有默契地沖她眨眨眼,說:「去接吧,我沒事。」她長吸一口氣,說:「是門鈴。」她走到門口看貓兒眼,馬上跳回床上,小聲說:「有理想的人!」有理想的人原在南方,乘飛機趕來。她周身顫抖,說:「他愛我。」她示意我倆不出聲,裝作屋中無人。但過一會兒,屋門咔嚓一響,一個人走了進來。

他走路姿勢略有顛簸,是左腿不好。他的鼻樑呈一種不常見的鷹鉤型,古怪而英俊。他晃著手中磁卡,說:「全國的賓館,我都能打開。」說完向長腿姑娘的臉扔去。

磁卡邊沿在這種速度下會變得鋒利,足以劃傷她的臉頰。

我揚手打飛磁卡,來人嘿嘿笑了兩聲,背身坐在床頭,說:「穿衣服吧,起來跟我打。」長腿姑娘叫道:「不要!」立刻挨了一記耳光。

來人穩穩坐著,後背上沒有一絲衣褶。我的心涼了,我剛才根本沒有看清他的出手,這才是他真正的速度。

我穿衣下床後,他緩緩站起,凝視著我,有一絲微小的驚恐之色划過。從這一閃即逝的表情,我認出了他。

我叫:「鄒抗日!」迅速轉身,怒視著床上的長腿姑娘。她的臉埋在被子中,大半個身體裸露在外。我:「你要找情人,也不要找我認識的人呀!」鄒抗日也斥責她:「為什麼不告訴我是他!」我和鄒抗日各喊一句後,彼此對視,尷尬地笑笑。三年前的暗拳賽上,他的鼻樑和左腿均傷於我手,不可避免地對我有著懼意。而他剛才表現出的速度,則令我方寸大亂。

兩個喪失自信的男人,本能地遷怒於女人。我倆目光散亂,沉默少許後,倍感慚愧。長腿姑娘聽沒了動靜,從被子中探出腦袋,看了一會,不耐煩地大吼:「要打出去打!」我倆乖乖出去。

出賓館,行走二十幾分鐘後,我問:「去哪?」鄒抗日想了想,說:「動物園。」我表示同意,他揚手打車,我勸他:「何苦花那個錢呢?」出於對對手的尊重,他跟我去坐公共汽車。進入動物園,我倆見到飼養員正給海豚鼠餵食,鄒抗日興奮地說:「肯定也在喂老虎!」我倆飛速起跑,同時到達獅虎山門口。跑步未分輸贏,我說了聲:「請。」鄒抗日說了聲:「客氣。」同時邁步,並排走入獅虎山。

飼養員將肉掛在鐵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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