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次日中午暫停時,輪到廣澤之柱封手。工作人員將紙條和信封遞給他,他仍盯著棋盤,忽然一拍膝蓋,用力地在棋盤上打下一子。
封手的目的,是避免對手在休息時間思考。廣澤的這手棋暴露了,無法作為封手。廣澤抬眼見俞上泉表情尷尬,抬頭見大家均如此,登時醒悟,泛起肥胖者的可愛笑容:「我腦子還在棋上,忘了比賽已暫停。哈哈。」
俞上泉:「我根據你新下的棋,寫一步棋,由我封手吧。」
廣澤:「不必。是我沒留神。就這樣吧。」大笑起身,率先離開對局室吃飯去了。俞上泉隨後跟出。
觀戰席上的人都沒有動,因為颼團兄喜未動。颼團扯了一下身旁頓木鄉拙的衣服,低語:「斤斤計較的廣澤,怎麼突然大度起來?不做封手,俞上泉不是可以在休息時間思考他的棋么?」
頓木:「廣澤就是要讓俞上泉占這個便宜,他在賽前談判和第一局時都氣量狹隘,現在展現出坦然的風度,是為能有戰鬥下去的氣勢。」
颼團:「這是他設計好的?」
頓木:「如果是設計好的,就無趣了。他一定是真的忘記已暫停,卻能臨場發揮,所以難得。忘記暫停,說明他的頭腦完全投入到棋中,能即興地表現出風度,說明他心態穩定。雖然讓俞上泉佔了時間上的便宜,但他的所得更多。」
颼團:「高手對決,真是微妙。」吩咐身邊的秘書記下「勝負在局外」五字。
第三日棋局結束,半典雄三在大盤講解現場說道:「廣澤在一分鐘讀秒的情況下,放棄尋求轉換,像業餘愛好者一樣,去硬殺俞上泉一塊十五子的棋。令人惋嘆——竟可以這樣贏俞上泉!」
暴雨不終日,俞上泉站在頂峰上已經太久,難免喪失朝氣,而廣澤正處於上升階段。不能肯定廣澤會贏,但新舊交替是宇宙不變的法則——這是《圈圈時報》的評論。
休息三日。三日內,俞上泉都像上南村的村長一般,坐在門口的椅子上,夜晚也是披條毛巾被便睡了。在缺醫少葯的鄉間,這是村民們對待疾病的方式,病了,便坐在家門口。有的坐著死了,有的坐久了,也就病好了。
第四日清晨,俞上泉很早蘇醒,觀看霧氣瀰漫的竹林。郝未真結束一宿的牌局,安頓四女睡去後,煮兩碗米粉端出,遞給俞上泉一碗,自己蹲著吃一碗。
郝未真:「廣澤的棋我不了解,給你說說他的武功吧。他是個敢給神判死刑的人,不管有沒有機會,他都要殺。他的武功沒有秋季過渡,直接是冰天雪地,不給萬物一點防禦的時間。」
俞上泉吸口湯,道:「神總是給生靈留一線生機,冬季再冰冷,也總要被春季轉化。」
聽到此言,郝未真憨厚地笑了,專心吃米粉,不再抬頭。
第三局棋次日,應廣澤要求,在夜晚延時下棋。夜九點,房中一暗,廣澤和俞上泉同時抬頭,只看見彼此鼻樑上的餘光。
為了棋戰,颼團兄喜特批給寺內裝了電燈,卻因是臨時性搭線,電壓不穩,而時常停電。點燃蠟燭後,兩人繼續下棋。過去約四十分鐘,電燈恢複,室內頓增的光線,讓兩人一驚,本能地看向對方。
兩人的目光均含凜冽殺氣。
俞上泉垂目,廣澤的眉頭鬆開。兩人同時低頭,盯住棋盤。
廣澤再次抬頭,目光柔和,道:「我輸了。」
觀戰席上的颼團吩咐身旁秘書記下:「室內人靜無語,下棋人為何受驚?是久滅復明的燈。」這是他創作的日式詩——俳句。
扯了頓木衣服,遞上寫俳句的字條,頓木回應:「不同凡響,在昏天黑地的殺棋時玩賞風雅,實在令人佩服。」
颼團發出尖利的笑聲,不知是怒了,還是真的開心。
搶劫北山路的「新次序」銀行後,炎凈一行趕到湖心橋與世深順造、千夜子會合,帶來一張《圈圈時報》。
對此局,炎凈判斷是俞上泉摧毀對手意志之作,善長迂迴作戰的他,下出了少有的直接屠殺之局,殲滅廣澤二十九子大棋。
炎凈:「廣澤少年時即是殺棋的專家,上一局殺棋成功,剛確立起氣勢,這一局就敗得這麼慘。在自己的強項中,卻發現對手比自己更強,一定對他的心靈造成很大震撼吧?在下面的對局裡,恐怕他不敢再殺棋了。」
看完登載的棋譜,世深稍感遺憾:「爭棋無名局,這是鬥氣之局,並無我期待的二刀。」
一艘小船穿過橋洞,划槳人姿態悠閑。千夜子看清是廣澤之柱,指給兩人看。炎凈嘆道:「離開棋盤,才能看出一個人是不是真的強。能夠安然划船,說明他還要抗爭下去,俞上泉並沒有摧毀他的意志,只是贏了一盤棋。」
小船劃入遼闊湖面。
俞上泉坐在藥鋪門口的椅子里發獃,郝未真坐在台階上看著報紙。特務奶媽來了,向兩人鞠躬作禮,入了屋內。半典雄三入獄後,她本想推掉給孩子餵奶的工作,被霜葉山制止。
郝未真尚不會下棋,雖因有了讀者群,登載棋譜的版面擴大,不必拿放大鏡看,依舊看得暈頭脹腦,抬頭感慨:「真不容易啊,需要多大的毅力才能把這些計算都算完!」
俞上泉獃滯的眼中有了神:「三天前的早晨,軍車接我去鳳凰山時,沿途看到青色的麥苗、紅色的桃花和黃色的菜籽花,還有一條碧綠的河。這些色彩,我都下進棋里了。」
郝未真:「不是計算?廣澤下邊的黑陣密密麻麻,你卻把它全殺光了,還不是計算?」
俞上泉:「不是,只是我的運氣到了。」
郝未真沉吟半晌,道:「真不容易啊。」孩子降生後,他便有了這句口頭禪。
湖面上一艘小船坐五名女生,吃零食唱歌,還有人站起來跳兩下舞后又迅速坐下。廣澤划船經過她們,從校徽上看出是望仙橋的「日本法語專科學校」的女生,懷著「為什麼要到中國學法語?」的好笑念頭,跟她們打了個招呼。
划出百米後,廣澤聽到女生們的呼救聲。回頭,見她們的船已翻,四個女生扒著船底,一個女生順水漂去,即將下沉。
站在橋上的千夜子看到廣澤飛速划去,伸槳搭救了那個女生。由於廣澤體胖,小船無法承載五個女生,所以五個女生仍在水裡,手扒船幫,隨著船向岸邊而去。
千夜子向兩個老人分析:「從他救人的敏捷程度看,輸棋對他的意志確實沒有影響。」
五個女生上岸後,廣澤便掉轉船頭向南。女生們遠遠喊著「謝謝」,廣澤回應一聲:「法語的謝謝怎麼說?」女生們用法語喊了,廣澤大笑而去。
一個半小時後,廣澤劃至花港觀魚,系舟上岸,入了阿市屋。叫那個會跳《過河》舞蹈的歌舞伎來單間,擺出一疊鈔票,為一萬元,是他第三局的對局費。
廣澤:「讓我抱一下,錢給你。」
歌舞伎:「我是伎,不是妓。」
廣澤張手掐住她脖子,歌舞伎艱難吐出「寧死不屈」的日語發音。廣澤鬆開她,沉首致歉,表示桌上的錢歸她,拉門離去。
解船繩時,歌舞伎追出,表示:「我拿一半吧。」將五千元扔到船內,一路碎步地走了。廣澤覺胸口一悶,幾乎跌倒。
五個女生懷著好歹要問出恩人姓名的心理,向船消失的方向,沿岸一路追來。行至湖心橋頭時,見一個艷麗少婦依橋欄看報紙,眼尖的女生髮現報紙上登的一張照片正是恩人。
五女向少婦借報紙細看,發出一陣尖叫。少婦問明緣由,道:「他可不是一般人物,正與俞上泉作第一人決鬥,他倆相當於宮本武藏和佐佐木小次郎。」
五女又一陣尖叫。武藏和小次郎是古代武士里最有名的一對,他倆在岩流島的決鬥結果為——小次郎慘死,武藏成為一代劍聖。
一女問:「我們的恩人是武藏還是小次郎?」
少婦:「小次郎。」
五女強烈抗議,少婦笑盈盈解釋:「真的,他已經輸了兩局。」橋面走下兩位鬚髮花白的老人,責怪少婦不該逗小女孩玩,然後向遠處阿市屋一指,說女生們的恩人去了那裡。
廣澤划船離開阿市屋水域,聽到岸邊一片法語的呼喚。劃至岸邊,穿葉而下的陽光在他額頭射出一塊閃亮的光斑,掃視五個濕漉漉的女生,道:「想報恩?」
五女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廣澤:「陪我划船,就是報恩了。」五女爭相上船,被制止,廣澤解釋自己已發福,小船載重只容再上一人,他向其中個子最高、顯得年齡最長的女生指一下。
此女上船後,廣澤向北划去,北方兩百米的岸邊有十數棵百年柳樹,枝幹伸展在水面上空,密集的柳條直垂水面,遠望如一棟棟浮著的房子。
船上女生臉色緋紅,雖然年齡尚小,但女性的本能令她預感到危險。廣澤回瞥一眼,見四個女生沿岸徐徐跟隨而來,手腕用力一盪,小船飛速沖入柳條中。
柳條垂於船上,隔擋了對面女生,廣澤詢問:「你沒有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