賽前準備期,俞上泉有過一次精神分裂產生的幻覺。那日清晨,他端坐於棋盤前,準備打前多外骨的棋譜,掀開棋盒,卻不見棋子,見盒內盛水,映著自己的臉。
一晃之間,盒中水灑。
面對棋盤、地面上的水澤,他盤腿打坐,閉上了眼睛。
兩個小時後睜眼,見棋盤和地面上撒的是雪白的棋子。
索叔指導四個女校殺手做家務,樂此不疲。尤其在指導做飯時,更是執腕挽腰,偶爾小範圍摸索一圈,四女均大感愜意。一夜,四女聊天,隨口聊出一句:「他是不是在調戲我們啊?」
登時醒悟,哀嘆:「社會太複雜,我們太單純。」沖入索叔房間,將其打成重傷,送回法式別墅。
其時宜春失陷,四川東部的第一道大門已被打開,日軍從此點沿長江而上便可達重慶。中方軍隊反攻宜春未果,日軍在宜春、當陽、荊門、沙市地區構成多角形堡壘網路,並建飛機場、公路,修成進攻重慶的據點。
索寶閣制定了一項新的修行方式——冷水浴。日本古代修行者有在瀑布下淋浴的傳統,在文學、戲曲中大量描寫,日本門徒們皆知此典故,未提出異議。
法式別墅內的游泳池灌水後,成為冷水浴場。有人抱怨:「淋浴還可忍受,泡著就太冷了!咱們的部隊就要拿下中國的戰時首都了,為什麼咱們還要受一個中國女人的虐待?」
有人勸解:「你在蘇州的家業不也是被日本飛機炸毀的么?日本的軍隊不是咱們的軍隊。要不是遇到道首,我們都無家可歸,跟忍飢挨餓相比,忍點冷又算得了什麼?」
抱怨者喊了句「虐待狂!」後,跳入水中。
門徒病倒大半。
索叔脫離重傷危險期後,稍能言語,便將俞上泉要下新一輪十番棋的消息彙報給索寶閣。索寶閣傳令禁止,傳令人回來後報告,俞上泉拒絕。索寶閣下令,傳俞上泉回大本營參加冷水浴修行。
俞上泉回法式別墅時,霜葉山帶大批梅機關特務尾隨,因為十番棋不能如期進行,颼團兄喜必將震怒。
目睹門徒跳入冷水時發出的慘叫聲,霜葉山想起一計,擠到泳池邊排隊的俞上泉身邊:「俞先生,你體質弱,排到後面吧。等跳的人多了,水溫升上來,你再跳。」
前面的人都把臉轉向霜葉山,隨後都退到霜葉山身後。
霜葉山惱火地說:「太不像話了!俞先生這麼瘦,你們好意思讓他先跳么?」
在泳池對面,坐在藤椅里的段遠晨笑道:「霜葉君,他們看重的是你的體溫!」
霜葉山:「啊,我不是你們的教徒。」但看著眾人期盼的眼神,心生惻隱,道:「好吧,看在都是日本人的份上,我給你們做一次暖水袋吧!」
吩咐兩個巨漢隨從跟自己一樣脫了衣褲,僅著一塊兜襠布跳入水中,圍成個三角形,讓俞上泉居於中央。
徒眾紛紛跳水,簇擁在三個大胖子身上。
泳池邊的段遠晨感慨:「唉,畢竟是相撲手,不是職業特務出身,想法太單純了。人的正常體溫最多三十七度二,不會因為你胖,體溫就會高。」又看了一會兒,吩咐旁邊的特務們:「得幫幫他了,去燒兩鍋開水,倒進池子里。」
冷水浴變成泡溫泉,索寶閣讓俞上泉病倒的計畫破產。
索寶閣對平子解釋自己用心:「我爹跟他住了十五天,了解的情況是,他現在說話行動皆如常人,但每天總有幾次臉上會掛著莫名其妙的笑容,眼神如蛇眼般怪異,晚上他睡著後摸其脖梗,硬如鐵條,沒有一點放鬆——這是精神病複發的生理徵兆。下棋對腦力損耗大,容易病發。」
在霜葉山的嚴密看護下,十番棋得以舉行,對局地點在颼團兄喜居住的日式別墅中。俞上泉一日劣勢,經協商,夜間再下三小時。
晚飯休息時,他沒有去餐廳吃飯,拿兩個飯糰坐到後院假山上,望著夕陽。霜葉山忠誠地守護在假山下。
今日的火燒雲特殊,落日染紅的是一簇簇烏雲,雲團邊際血紅而中央黑如墨汁。霜葉山感慨:「真美呀。」
俞上泉兩肩頭亦被染紅,道:「我現在能欣賞的只是天地的風景了,棋盤上的風景已看不出。」
霜葉山惶恐爬上假山,問:「您說的是?」
俞上泉縮在袖中的手伸出,指間夾一顆棋子:「以前我總覺得棋子是有呼吸的,打到棋盤上,能感到它在一沉一浮。」手中的棋子打到山石上,「現在它只是一枚棋子。」
霜葉山沒有聽懂,低腰平視棋子,嘀咕:「啊,真的沒有動。」
俞上泉有了笑容:「原本就不會動,我說的是感受。」
霜葉山面色沉重地坐到俞上泉身邊,安慰地拍拍他的肩膀:「嗯……我還是沒聽懂。」
俞上泉似笑非笑:「我的棋,死了。」
霜葉山仰頭,望著紅邊黑心的雲塊,驚覺不祥。
晚七時,暴雨終至,重新開局。雨打屋檐之聲響如鞭炮,觀棋席上的人皆表情壓抑,因為颼團兄喜端坐其中,他違反禮儀地戴著墨鏡、禮帽,身體緊裹在黑披風中,容貌和表情均遮蔽至最小程度。
頓木鄉拙擺弄桌子上的茶壺,將壺蓋提起又放下,不厭其煩,幸而弄出的聲響被雨聲掩蓋。
此局是前多外骨的順暢好局,上午十一時,執白的俞上泉為追求布局速度,中央出現一塊不安定的棋,全局的攻守皆由此引發。
前多不直接對這塊白棋攻殺,反而威脅遠在上方的一塊富於彈性、不易受攻的白棋,藉此布出一片黑陣,杜絕中央白棋向上方的出路,等待將之殺死的最佳時機。
在此脅迫下,中央白棋不得不連補兩手棋,終成不死之形,但就此全局落後,讓黑棋搶先侵佔左邊。至晚九點,黑棋實空領先,至少佔十三目優勢。
廣澤之柱一早便來到議棋室,他發胖的身材,頗得同是大胖子的霜葉山好感,吩咐傭人給他上好茶。
晚十點四十分,一個兩肩濕透的青年進來,走到一個正擺子研究的人身後,拿起桌上的棋譜,念念叨叨地看起來。
議棋室內坐的均為愛好下棋的梅機關特務,但見其歪頭斜目,氣勢囂張,不知是什麼來頭,所以忍了。此人是半典雄三,一分鐘後,將棋譜摔在桌上,喝道:「棋下成這樣,還研究什麼?」
離他最近的特務正要發作,見他眉弓一道刀疤,以為是資深暗殺科人員,頓時氣弱,老實答道:「畢竟是俞上泉的棋。」
半典猛甩頭上水珠:「你們的棋之所以不能進步,就是因為你們太迷信,開始迷信素乃,後來迷信俞上泉。是男子漢,就要走出自己的棋!」
如此氣勢非科室級領導不能有,滿房特務紛紛起立鞠躬,表示接受教誨。唯有屋角的廣澤之柱站起來說:「敢對素乃本音埅不敬!請通名!」
「京都鴨川西岸赫赫有名的半典雄三!請通名!」
「本音埅門下廣澤之柱!」
半典吼道:「可找到你啦!我也是本音埅門下!」撲上來對廣澤一頓擁抱,並在其腮幫連親兩口,解釋鴨川西岸的黑道流行西方禮儀,請不要介意。
廣澤兩腮盡濕,邊取草紙擦臉,邊詢問他跟素乃學棋的經過,核實後坐回棋盤前擺棋,不再理他。半典熱情不減,訴說素乃讓他來中國,就是為讓廣澤磨練他。
廣澤苦笑:「我還棋藝未精,哪有資格磨練你?」
半典道一句「我看也是」,接著詢問他跟俞上泉熟不熟。因為聽說俞上泉有一棟中式房子,處於西湖邊的黃金地段,房子拆後建成義大利洋樓,可贏利三倍。如果廣澤勸俞上泉賣房,他可以給廣澤百分之五的利潤。
廣澤說房子屬於「金木醬油」,此企業分店遍布東亞,不會為這點利潤就賣房子。半典無趣,在議棋室走一圈,喝道:「很久沒過棋癮了,誰跟我下一盤呀?」
一特務騰身站起,怒吼:「議棋室是研究大賽對局的,沒有人可以在這裡下棋,你太放肆了!」
半典嗓門登時提高:「敢沖我嚷嚷,是不是不想活了?」
滿室特務皆站起,紛紛掏出手槍,有人喊道:「你一個鴨川的土流氓,敢沖梅機關撒野!你再說一個字,就斃了你。」
半典臉色慘白,表情依舊強悍,吼聲:「呸!」
室內立時響起一片掰開手機保險蓋聲。
廣澤搶到半典身前:「他是素乃本音埅的關門弟子,你們都下棋,請給本音埅一個面子。」
眾特務面色稍有緩和,半典又吼一聲「呸」。
室內登時大亂,眾特務衝上來要架開廣澤,槍斃半典。廣澤與幾個特務推拉之間,身後一聲科室級氣勢的大吼:「住手!」
眾特務本能停住,半典掏出一張黃底黑杠的請柬,道:「看看這是什麼?」
是颼團兄喜簽名的請柬。眾特務紛紛退下,廣澤來觀棋是受頓木鄉拙之邀,也為半典竟是此大人物的客人而感到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