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凈一行的病未服藥便好了,病癒過程如下:
索寶閣在數位清繳官的陪同下看他,索寶閣要請醫生,幾位清繳官說此時正是考驗忠心的時刻,如果忠心念誦「大輝寶閣」,病一定會好。
炎凈:「別忘了,你們也是日本人!」言罷暈厥。用涼毛巾擦脖子的辦法刺激醒後,索寶閣讓清繳官們退下。清繳官們在走廊盡頭,看索寶閣蹲下與炎凈說了幾句,然後伸手讓炎凈握了一下。
第二日清晨,炎凈退燒,下午繼續幹活。清繳官們將之視為道首顯示的神跡,在門徒中大肆宣傳,門徒縫枕套的情緒空前高昂。
與索寶閣對話的情景,炎凈一行反覆回味,精力漸充,似有藥效。
索寶閣:「原諒我,我立道門,本是想弄死幾個日本人,就不給你請醫生了。」
炎凈:「理解。綉枕套太耗神,我已燈枯油干,抗不過這場高燒。創立新道門需要理論建設,我曾入山修鍊多年,您有疑問,我盡量解答,算是臨終前做件好事。」
索寶閣遲疑片刻,見炎凈眼光坦誠,終於信任他,輕聲言:「『大輝寶閣』四字是我隨口造的,門徒持誦卻獲得力量,我真有這麼大的精神感召么?」
炎凈:「中國道家講究鍊氣,氣很難煉,唐密以練聲來鍊氣,門徒長時間念誦口號,有調理氣血的效果,自然感到獲得力量。」
索寶閣面如桃花,柔聲道:「明白了,不念『大輝寶閣』,隨便念什麼都能有效果。」
炎凈:「錯。人類的辭彙當然如此,密宗的真言則是確有意義,不同的真言有不同的功用。」
索寶閣詢問,炎凈以道家經典《道德經》作解釋,道、德相當於佛法的顯密二教,道是道理,德是用道理獲得的成果,漢地佛法的天台宗、華嚴宗、禪宗等十大宗派為顯教,皆為說理,流傳至日本的密教則是佛的成果,名為「佛德」,念誦真言,便是直接受益於佛之成果。
唐密在漢地失傳後,漢地佛法等於「道存而德失」。
持誦真言,相當於給人的善根慧根澆水,令其成長壯碩,更好地接受佛德,如樹木枝繁葉茂、主幹挺拔,方能更好地吸收陽光。炎凈:「佛德之宏大,超過洪水、海潮,非凡人可想像。」
索寶閣聽得專註,忽眉宇間生嘲諷之色:「不管多麼宏大,也比不過發燒的熱度吧?」
言罷淺笑,媚態叢生。
炎凈感嘆:「三昧耶曼荼羅。」索寶閣見其不怒反是讚美神色,便問何為三昧耶曼荼羅。炎凈回答:「即是內心曼荼羅。」
人間有兩種女人對修行者大有助益,一為蓮花女一為內心曼荼羅女。蓮花女天生內分泌稟異,與之交和,對修行者的氣脈刺激極大,效果超過五年靜坐。印度教對此女也有認識,印度神廟外壁遍布的裸體浮雕便是蓮花女形貌。
另有一種女人,可引發修行者內心蘊藏的最隱秘情緒,與之相戀,能體會到自己多生累劫的習氣,見她便如見內心,所以名為內心曼荼羅。
心性在氣脈之上,三昧曼荼羅女對修行的助益在蓮花女之上。氣脈是心性的變現,與三昧耶曼荼羅女相戀後,氣脈不需專修而自然成就。
索寶閣臉頰紅潤:「我少不讀書,所以別人一說知識,我就很容易迷醉。我聽不懂你的話,但覺得你說得真好!我是你的內心曼荼羅么?」
炎凈惋惜地說:「你是三昧耶曼荼羅,但不是我的。」
索寶閣喜上眉梢:「太好了!你死,我就不遺憾了。」起身要走,炎凈沉聲道:「雖不是我的,但對於任何一個修行者,三昧耶曼荼羅女的影響力都如龍虎,請讓我握一下你的手,我便能病癒活下來。」
見索寶閣神情猶豫,炎凈追言:「握一下手,你沒有損失,萬一我活了,你也目睹一樁奇事,讓生活有趣一點,不好么?」
索寶閣屈身握手,稍碰即撤,快步而走。
炎凈病癒後主動參加勞動,綉枕套繡得正起勁時,索寶閣召他單獨相見。索寶閣:「如果遇上我是他的三昧耶曼荼羅的人,我對他的影響力有多大?」
炎凈:「能量如佛。」
世深順造和千夜子在法式別墅住一間客房,無須參加勞動,春山管家主要是照顧他倆的飲食起居,伙食標準五日一元,是徒眾難以想像的高待遇。
炎凈一行成為第三個享受高待遇者,搬入他倆對面的房間。客房有大倉喜多郎留下的棋具,世深有時會找炎凈下棋,是先擺上六個子的讓子棋,仍未能贏下一局,又增至讓九子,竟輸得更慘。世深無心再斗時,炎凈笑言:「下一盤讓三子吧。」
竟贏了。
炎凈:「讓九子會輸,讓三子卻能勝,此為何理?」世深眼神一轉,森然道:「我覺得佔了便宜,實則受了約束。你讓得越多,我越贏不了。」
炎凈擊節讚許,隨即嚴肅:「中日之戰正如此理,日軍佔據大半中國,看似佔盡便宜,實則一百六十萬軍隊束縛於佔領區,無了擴戰的餘地……日本要輸。」
世深:「早已輸了。虧得大本營叫囂仿效元朝、清朝,在中國建立一個日朝,卻不吸取元清的成功經驗——偏師攻下洛陽、潼關兩城,封閉西北。主力攻下武漢,封閉長江。將中國政府軍逼至無險可守的江南,在上海、杭州一帶將其殲滅——如此便真有日朝了。」
炎凈:「唉,大本營不尊重歷史,只看重眼前中國財富集中江南,以上海為冠,便認為毀滅上海,中國便崩潰,結果本應是最後戰場的上海,成了首戰之地,令中國主力部隊順理成章地退入四川腹地,再難進攻。在圍棋上,一角被殺仍有爭勝餘地,犯了全局的方向性錯誤,便不可挽回。」
世深:「本該自西向東的作戰,成了自東向西,何其謬也!」
炎凈:「可恨受了圍棋千年熏陶,國人還沒有養成深謀遠慮的習慣!」
說得激憤時,兩人忽相視一笑。炎凈:「沒想到,你我如此愛國。」世深:「人生無聊,不愛國,又能愛什麼呢?」
炎凈憑記憶擺出俞上泉將林不忘降級的棋局,坦言自己原認為俞上泉的下法是棋之邪道,隨中日戰爭的進展,漸有不同理解:「日軍首攻上海,是擊其要害的斬首之法,卻忽略『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因而陷入被動。俞上泉的棋也是百足之蟲,正面進攻、重點打擊的傳統戰法,在他的再生能力面前,難有作為。」
林不忘被降級的棋,每一個局部戰鬥都贏了,全局卻輸了。
兩人陷入國事、棋道的雙重深度思考時,忽聽坐在窗前躺椅上的千夜子叫道:「眼睛多麼迷人的男子啊!」
兩人齊回頭,見千夜子亮開手中報紙,上登一張梳油亮背頭的中年男人照片,是書生型美男子,兩眼卻有英氣。
他是與日軍合作的原中方政府高層人士,現已在日軍佔領區成立新政府,被退守四川的中方政府定性為全民公敵。他叫汪照酩,近日來杭州演講。
登有汪照酩照片的報紙,索叔偷遞給索寶閣,低語:「女兒,咱們終於可以做一件振奮國人精神的事了,利用門徒對你的愚忠,讓他們拚死沖入演講會場,殺死他!」
索寶閣看了報紙,驚道:「男人的眼睛不能長得這麼漂亮!」召回在廚房燒水的平子,平子看後言:「我的心情……怎麼這麼愉快呢?」
兩女並坐著看了許久,又將照片從報紙上剪下,貼在梳妝台鏡面上。蹲在牆角多時的索叔絕望地問:「女兒,我們還要不要殺死他?」
索寶閣從喜悅狀態脫離出來,臉色一沉,恢複道首威嚴:「這樣的男人不應該殺死他,而應該讓他活著,到處走走,生下一批長得和他一樣漂亮的男孩。」
平子表示贊同,索叔痛聲道:「我不是作為爹,作為一個追隨您多年的老臣,我要盡一句忠言……」索寶閣:「滾!」
索叔被趕出房後,索寶閣對平子說:「咱們給他寫封信吧?」平子拍手贊成。
汪照酩來杭演講的地點,是在「愛美懂美實踐美美術專科學校」旁邊的「絕對自由女子專科學校」。兩校簡稱為「愛踐美校」和「自由女專」。
自由女專是浙江虛無主義的據點。杭州的虛無主義分為兩派,一派名為「托爾斯泰虛無主義」,受《戰爭與和平》作者托爾斯泰晚年建立平等農莊的影響,排斥暴力,試驗建立新式農村。索寶閣一伙人接到的縫紉訂貨,便是他們所派。
另一派名為「蘇菲亞虛無主義」,推崇暴力,自由女專是此派大本營。校園立有俄國虛無主義理論家克魯泡特金和女刺客蘇菲亞的銅像。克魯泡特金的虛無主義宗旨為:去除各國首腦,廢除各國憲法,取消各國邊界,消除貧富差距,發揚人類互助精神。
第一步為去除首腦,1879年至1883年間沙皇俄國境內暗殺迭起,聖彼得堡文官伯利菲德、警察總監美津策夫、沙皇亞歷山大二世逐一遇刺……這些事件成為日本小說的題材,產生《追殺虛無主義者——滅族血》、《虛無主義者紀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