積水窪邊,有兩位在月光下釣魚的人,給人以雙胞胎的感覺,他倆是趙大和錢二。
俞上泉和平子行到水邊,錢二熱情地叫了聲「俞先生」。俞上泉在錢二身旁坐下,問:「我認識你們?」錢二不再說話,專註望著水上的魚漂。他們用的是德國的鋼製魚竿,長達一丈,懸在水面上空,如蛇嘴吐出的信子。
俞上泉道一聲「累了」,讓平子坐在自己身前,展腿攏住她的腿,將頭靠在她背上歇息。一會兒,又讓平子一腿單盤一腿伸平,繞到平子身前,頭枕平子大腿躺下。
趙大嘆道:「俞上泉怎麼變成這樣的人?咱們換個地方。」起身收了魚竿,錢二與他同步收竿。兩人移到兩百米外,支好魚竿,發現俞上泉拉平子跟了過來。
平子坐下,俞上泉枕上她大腿,斜視著趙大、錢二。錢二從馬紮上站起:「俞先生!請不要這樣。」平子連忙解釋,漢語說得十分生澀:「在日本,這是男人思考時的常用姿勢。俞君從沒這樣過,他今天這麼做,我也很驚訝,但這真的是一個正經的姿勢!」
趙大擺手示意錢二坐下,道:「俞先生,你在思考什麼?」
俞上泉:「我想起你們了,你們是中統特務。」
趙大點頭。俞上泉:「你們來殺漢奸?」
趙大:「我們不能將所有淪陷區的人都視為漢奸,漢奸總是少數,多數人只是想活下來。按照國際公約,日軍不能進入英法租界,給我們留下一個藏身地,但待久了憋得難受,出來釣魚是想放鬆一下。」
錢二:「釣魚要一直盯著魚漂,享受的是專註。專註才是真正的放鬆,您的病如吃藥吃不好,我建議釣魚吧。」
趙大:「話多了。」錢二住口,轉看水面。
晦暗的水面上,白色魚漂一沉。趙大忙收線,一塊魚腹銀光在水面上一閃即滅。趙大站起,收線的頻率降得很慢,似忽然有了心事。
線收盡,沒有魚鉤。錢二點燃馬燈,照亮趙大手中線頭。錢二:「刀斬斷的。」趙大:「我們遇到條大魚。」
錢二走到水邊,喊道:「朋友,別開玩笑了,現身吧!」趙大隱在錢二身後,掏出手槍,透過錢二臂下空隙,瞄著水面。
水波頻率依舊,表明水下沒有大體積的東西遊動。趙大從錢二身後走出,將手槍放到岸邊,兩腳踩水行了三五步,側向撲入水中。
約過兩分鐘,趙大的身體橫浮在水面上,死屍一般向岸邊漂來。漂行的速度很快,至岸邊時,趙大身下伸出一隻手,握住岸邊的手槍。
錢二猛然醒悟,伸手人懷掏槍,但趙大身下的槍已指向他。趙大的身體立起,走上水面。趙大眼光陰冷,顯然未死,而是被人制住。
他身後是位持刀的十七歲青年,有一張分外老成的臉,是失蹤的本音墮新秀廣澤之柱。他為提高棋藝,仿效古代武士去各地巡遊,在小田原城失蹤。棋界認為是本音壁一門的損失,武道界認為是一刀流的慶幸,因為傳聞說他無意中磨了一把銹刀,此刀是一刀流聖物,祖訓為「磨刀者是宗家」,讓一個不懂武功的人做一門領袖,有損一刀流威名。
有人推測,一刀流為避免尷尬,派人在小田原城將他誅殺。
廣澤之柱用刀鞘在趙大肩膀敲一下,趙大橫蹦出三五步,跌坐在地。錢二與趙大目光迅速交接,趙大眼光一沉,表明「我無事」。
錢二看向廣澤:「你是日本特務?」廣澤以求助的眼光看向平子,平子幫他翻譯為日語後,廣澤搖了搖頭。錢二:「你要殺我倆?」平子翻譯廣澤的回答:「你倆為何到這裡?」
錢二:「不是釣魚,是找人。一個來自雪花山的人。」平子翻譯廣澤的話:「那你倆與我無關,我找的是別人,希望我們不要相互妨礙。」
廣澤揚手,錢二接住手槍,扶趙大消失在夜色中。
平子:「村裡有日餐。」
廣澤看向俞上泉,俞上泉仍頭枕平子大腿,是在棋盤前沉思的眼神。
老賀院中點了兩盞馬燈,廣澤吃飯時,仍穿著濕衣。俞母招呼他換衣,廣澤表示讓濕衣服身上干透,是他兩年來養成的習慣。席間有日本清酒,村長和索叔抱怨味淡如水,平子翻譯後,廣澤舉杯相碰,道:「兩位老兄,酒不是血,不必那麼濃的。」
村長和索叔表示不懂,廣澤讓平子翻譯:「要是見過流血,就會厭惡所有濃重的東西,所以武士的飲食都很清淡。」索叔叫道:「誰沒見過血啊!」
廣澤:「你沒見過。」右手從袖中勾出柄小刀,在左臂劃一下,伸到一個空碟上方。血滴於碟中,頻率逐漸增快。
索叔大喊:「服了!」廣澤抓過一個飯糰按住傷口,止了血。村長見女人們臉色慘白,便舉杯打圓場:「哈哈,清酒之味……恰到好處!」
索寶閣和平子陪笑,俞母則對廣澤說:「飯菜是我做的,此桌上我是主人,你違反了做客之道,請離開。」
廣澤變了臉色:「我只是告訴他倆一個道理。並沒有蔑視您的意思,如果您要我離開,便侮辱了我。」俞母:「請離開。」
廣澤坐正上身,眼白如冰。村長見氣氛不對,詢問平子後,忙道:「哈哈,哈哈!妹子,這小夥子跟我聊得不錯,他動刀子純粹是怕我聽不懂,再說流血的是他,又不是我,你就別為難他啦。」
俞母一眼瞪來,示意村長別說了。索叔:「來,小夥子,叔跟你喝酒。」舉杯到廣澤面前。廣澤本能地舉杯相碰,但距唇兩寸停住了,看向俞母。
俞母搖頭。廣澤的手縮回桌下,表情屈辱。
廣澤腿上倚著一柄刀,刀長四尺二寸,柄上纏線已脫落,刀鞘的黑漆斑駁,露著陳腐成灰色的木質。它是一刀流聖物,宗家的身份象徵。
廣澤將刀橫置胸前,道:「此刀叫直心鏡影,上品的刀都有人名。我不能讓它受辱。」平子驚叫:「母親,讓他留下吧!他會殺死你的。」
俞母對廣澤說:「請離開。」
廣澤眼光射向俞母。俞母迎著如刀劈來的眼光,面色不改。
平子忘了呼吸,近乎窒息時,聽到廣澤嘆一聲:「我真的錯了么?」響起俞母堅定的聲音:「你錯了。」
廣澤向俞母沉首致歉,拎刀離席,快速出院。
他走了許久,村長打破沉寂:「這小夥子挺有風度的。」索寶閣跳起來,摟住俞母的肩,叫道:「姑,你真棒!」索叔也站起安慰:「妹子,他剛才要敢動你,我就跟他拼了!」
俞母看向俞上泉,眼中有一絲渡過劫難的慶幸。俞上泉高深莫測地說:「不會有事的,我剛才用法力震住了他。他一拔劍,天上就會劈下一道閃電!」
眾人皆變色。俞母轉身奔入廚房,入門的一刻以手撫臉,似在擦淚。索叔嘆道:「村長,咱們吃得差不多了。」村長知趣,向廚房喊:「妹子,我們走了,千萬別送。」
廚房內沒有回應。索寶閣跟村長、索叔一塊離席,手卻被俞上泉抓住。俞上泉:「你留下。」索寶閣:「我留下幹嗎?」俞上泉:「住。」
索叔勃然大怒:「你小子也太過分了吧!你是精神病,不是流氓!」村長忙勸:「一般精神上出了問題,就會特別需要愛情。報紙上說,戀愛中男女的內分泌狀況和精神病患者一致,愛情本是精神病的一種,精神病等於愛情的極致。你明白兩者的關係了吧?」
索叔啞然,半晌後道:「不說了!」拉著索寶閣往外走,索寶閣一聲驚叫,她的另一隻手仍被俞上泉拽著。索叔用力拉一下,然後問村長:「人得了精神病,力氣也會變大么?」村長:「一般如此。」
索寶閣:「實在不行,我就留下吧。」索叔:「……我也留下!」
當晚住宿如此安排:俞母住進老賀一家失蹤後空出的主屋,索叔住在碎石房的外間,俞上泉和平子、索寶閣住內間。
內外間僅半截布簾相隔,索叔躺在床上,手裡握根木棍,準備一聽到什麼動靜,便沖入內間一頓亂棍打下。正當他浮想聯翩時,忽感一陣暈眩,心想:「清酒這麼淡,也會醉人么?」隨後眼皮沉重,暗道:「壞了,壞了!」
索叔的鼾聲傳到內間,俞上泉跟兩女言:「我用法力將他催眠了。我要帶你們干一件大事。」索寶閣發出痴痴笑音,平子緊張得「嗯」了一聲。
俞上泉一手抓一女,帶她們下了床。平子:「去哪?」索寶閣:「肯定是我家,我爹睡這,我家空了……畢竟是下棋的,他雖然瘋了,頭腦還是周密。」
坐在家門口的村長驚醒,見俞上泉拉著兩女走過。村長叫聲:「泉啊,還不睡啊!」俞上泉回一句:「睡你的吧。蠢貨!」
看他們三人去的是索家方向,村長感嘆:「唉,老索中了調虎離山計。」
行至索家門口,索寶閣叫聲:「我家。」手撫平子後背,覺肌肉緊縮,笑道:「別緊張,我對他只有同情,以後也不會跟你們在一起。人生苦短,今晚我只是求個樂子,明天就忘了。」
不料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