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母一直暈厥,俞上泉始終大睜著眼睛。段遠晨和老賀走後不久,一個穿男式西裝的女人走入,推開飯桌上的碗碟,從衣兜取出化妝用品,開始描眉塗粉。
一會兒,一個衣襟濕透的人走入,手裡拎著一把鐮刀。他駝著一人,其人眼部蒙條紗布,滲著血跡。
蒙眼者的腳落地後,持鐮刀者攙著他,讓他將室內的四具屍體都摸了一遍,然後扶他坐到椅子上,蒙眼者嘆一聲:「暗勁。」
女人停下描眉之筆:「暗勁?」
蒙眼者:「如以現代武器比喻,一般武者的殺人之勁類似槍炮爆炸力,而暗勁類似毒氣,可以傷人於無形,用力學無法解釋,在常人眼中,暗勁簡直是妖法。」
女人:「你懂暗勁?」
蒙眼者:「暗勁本是太極拳的專長,練成極為艱難,我兄弟十三人,得暗勁者僅我和七哥,連我的父親也沒有成就——在彭家的家譜上這類人很多,僅起到將口訣傳給下一代的作用,保證傳承不斷而已。」
女人:「這個物資部小官好像不是你七哥。」
蒙眼者:「暗勁非太極拳獨有,只是太極拳之外的練法更是難上加難,所以他門別派一兩百年也出不了一個暗勁者。物資部小官練的是形意拳,一種從古戰場馬上長槍技演變來的拳法,以槍勁作為拳勁,追求扎刺穿透的犀利,與太極拳是完全相反的路數,能從另一個極端里練出暗勁,他算是怪才。」
女人:「不提這個物資部的小官了,談談你們的事,你們交不交人?」
蒙眼者是彭十三,持鐮刀者是郝未真,西裝女人是受雇於一刀流、追殺世深順造的千夜子。郝未真挑起食指,擦去鐮刀刃上的一抹水痕,道:「兩年來,我和十三哥一直在暗殺日軍將領,我有十一處槍傷,幾天前十三哥的眼睛被炸傷,我們對日本人有切骨之仇,但世深順造不是日本人。」
千夜子:「他不是日本人么?」
郝未真:「不是。」
千夜子:「他是什麼?」
郝未真:「他是十三哥的朋友。」
千夜子:「哈哈,他八十多歲了,同輩高手都死盡了,還有朋友可以投靠,真是個有晚福的人。」
彭十三撫上眼部紗布,用力按一下以緩解疼痛,道:「之前來的幾撥人是日本特務?」千夜子:「世上還有跟政治無關的人,他們是日本武道人士,受一刀流聘用。」
彭十三:「當世高手凋零,練到這種程度已是難得,何苦讓他們都死於我手?話可以那樣說——你派多少,我殺多少。但事可以這樣辦——你放過世深順造,我也免得殺人。」
千夜子轉過身:「你看看我的樣子,我打扮得這麼漂亮,是給他看的。我今天一定要見到他。」
彭十三:「你帶了幾個人?」
干夜子:「人已被你殺光,我一個人來的。」
彭十三:「回去吧。」
千夜子一指牆角的俞上泉:「他對於世深順造十分重要,我對付不了你們,但有很多機會殺死他。」
郝未真:「卑鄙。」千夜子:「卑鄙是弱者的權利。」調轉坐姿,對著東牆窗口婉然一笑。
東牆窗扇自外拉開,露出世深順造的臉。世深面色死人般慘白,由於看不到他的身體,不知受了怎樣的傷。他語調低緩:「十三弟、郝先生,多謝近日的照顧,這個女人我避不開,讓我倆自行了斷吧。」
彭十三的手按在紗布上久久不動,郝未真背對著東牆坐下。千夜子走出屋去,世深的臉離開窗口。
室外有著和緩的河水聲,如同人酣睡時的呼吸頻率,許久,隱約有一聲金屬碰撞之音,由於相距遙遠,聽起來像是一根針掉在地面,或是一滴雨落在銅鐘上。
彭十三手垂下,道:「處理好。」郝未真迅速清洗血污,搬走屍體。二十分鐘後,室內清潔,飯菜的氣味似乎也恢複了。彭十三調轉身體,面向俞上泉,道一句:「俞先生,你會好的。」在郝未真的攙扶下,行出門去。
子時,迷藥失效,索寶閣和索叔先後醒來。俞母被喚醒後,說最後的記憶是自己在廚房炒菜時聞到一股香氣,隨後便什麼也不知道了。俞上泉則除了「人間為何是佛境」,說不出別的話。
對於他們,老賀一家人神秘失蹤了。俞母帶俞上泉搬回老賀家住,等了三天,終於失去耐性,告訴索叔要回上海市區了,留下三百塊,作為給老賀的酬勞。
索叔顯得惆悵,沒提女兒嫁給俞上泉的事,讓俞母拿走一張熊皮,說如果老賀一家沒回來,三百塊他就留著了,算是熊皮的錢。俞母:「你吃虧了。」索叔笑得額頭呈現「呂」字:「人活著哪有不吃虧的?」
俞母表示要做一頓飯感謝索叔,索叔:「要做就做日本菜!」隨後羞愧撓頭:「皇上退位後,一等貴族多去日本,聽說還成立『復國聯誼會』,常常聚餐,都喜歡上日本菜。我家在康熙末年便破落,進入不了一流的圈子……哈哈,哈哈!」
俞母答應了。日餐配料得去上海市的日本租界買,俞母寫下配料單子,索叔委託村長辦,村長不顧病體,騎自行車去了。
第二天中午,村長帶配料回來,還帶回一張報紙。頭條新聞是日軍土肥鴦司令在接見中國民間組織李門的道首時,李門道首突然行刺,被當場擊斃,土肥鴦司令受輕傷,日軍將查封江南三省的李門堂口。
報紙登了一張李門道首屍體的照片,模糊不清。索叔看了,道:「肥肥胖胖的,怎麼有點像老賀啊?」村長哈哈笑了,說老賀要有這股英烈勁,泥鰍也會變成龍。
俞母做日餐的時候,索叔將桌椅抬到院中,因為村長近期一直待在家門口,已經不習慣在室內吃飯。索叔與村長閑聊時,走入一位西裝老頭,拎著三個皮箱,背馱一個被褥卷。
村長認得此人是西園春忘,剛要打招呼,坐在一旁嗑瓜子的索寶閣猛地站起,神態警惕。西園身後跟入一位女子,她空著雙手,一身翠綠花飾的和服,面色勝雪,她是俞上泉的夫人平子。
平子神色羞愧,小聲對西園說:「我拿吧。」在日本習俗中,女人與男人一起出門,所有的東西都要女人拿,男人須空著手,否則便沒有體面。
西園不理會平子,以流利漢語打招呼,俞母從廚房趕來,見到平子且驚且喜。俞上泉在碎石房中,索叔跑入叫了,半晌後自己一個人出來,走近俞母嘀咕兩句。
俞母入屋,見俞上泉在看書,聽了平子到來的消息,他沒有任何反應。俞母只得出來,招呼平子在院中喝茶。
平子與西園連續不斷地說話,似乎完全忘了是來看俞上泉的,因為在日本的習俗中,少婦與丈夫分離得越久,相逢時越要穩重,如果表現出一絲迫切,便會被指責為沒有教養。
村長和索叔也加入談話,索叔向平子詢問流亡日本的滿清貴族情況,村長向平子詢問日本農村的醫療狀況,平子對這兩方面均缺乏了解,但在西園的翻澤下,還是沒話找話地聊了很久。
俞母看不下去,招呼平子去廚房幫自己做日餐,平子起身走兩步又停下,說:「母親,我不去了,我想……」她轉身面對碎石房,經過兩次長長呼吸,終於邁出一步,隨後便一步穩似一步地走到碎石房門口,掀簾而入。
她進去後,院中人都鬆了口氣。俞母回廚房了,村長向西園聊起梅毒,索叔聊起光榮家史,忽聽一聲哽咽,轉頭見索寶閣已淚流滿面。
索叔頓時想到有一事十分不妥,跑到廚房責問俞母:「你兒子與我女兒正自由戀愛,他的日本太太到來,置我的女兒於何等境地!」
俞母急了:「我兒子就跟你女兒聊過一次天,算不上吧……」索叔怒了:「你怎麼不認賬啊,老賀在的時候,咱倆還專門為這事談判過!」
碎石房中,平子未入內室,凝視內室門框上掛的拂塵、佛珠。門上遮了塊一尺長的布簾,在南方習俗里叫半裁簾,無相隔作用,只是裡屋外屋之間的標界。半截簾下,可見到俞上泉的腿,腿形瘦弱。
內室僅能容一張單人木床,俞上泉坐在床頭,嘴裡嘀咕不停,翻看著《大日經》。忽然他止住嘮叨,緩緩轉頭,見半截布簾掀開,露出平子面容。
平子覺得俞上泉不會認出自己,眼珠微酸,即將涌淚,不料俞上泉叫了聲:「平子!」握住平子小臂,將她拉坐在自己身旁。
淚硬縮回眼珠內,平子揉揉眼皮,講述自己二十多日前忽然沒來由地惶恐不安,覺得是不好的預兆,跑去頓木師父家詢問俞上泉回國後的情況,頓木只說一切均好。平子更為擔憂,跑去東京棋院,聽到俞上泉發瘋的傳言,於是渡海而來。
抵達上海時,大竹減三已去慰勞南京的日軍高官了,她按照通信地址,找到上海的俞家,見到兩個妹妹。兩個妹妹說家裡收留了一個日本瘋老頭,他是俞上泉的友人,白天去日本租界內演講「日本人該去南美論」,晚上回來常有傷痕,但仍堅持不懈。平子找到西園春忘,由他帶自己來了上南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