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0、菊花台

日本四國島太龍岳,一行灰衣斗笠的人在山道行走,是本音埅門徒。轎子拆成六塊,由眾人分別背著。素乃坐在竹背椅上,由兩名僱傭的強壯山民輪流背負。

竹背椅是僧人背經書、父母背小孩所用,十分窄小,素乃卻坐得恰好。領隊的前多外骨經過一聲撕心裂肺的長喘,揮手讓隊伍停下。

眾人散坐在山道旁休息,竹背椅在地上支好,遠方是一排煙霧籠罩的峰頭。前多外骨走來,壓制著喘息,遞給素乃盛水的竹筒。

素乃嘴唇乾裂,卻低頭抻腿上毯子,表示拒絕。前多知道,偏癱令他大小便失禁,他褲襠塞的棉絮里已滿是尿。

前多忍住難過,收起竹筒,強努出笑容:「您不渴啊,一會兒再喝。」素乃流露出滿意笑容。

此刻風起,對面霧陣撕開道裂口,露出一壟紅褐色的峰頭,隱約有一尊坐姿人影。眾人擁到山道邊,呆看這一怪異景象。

素乃目不轉睛,口中輕輕念誦著什麼。約過五分鐘,坐姿人影被煙霧遮蔽。那位扔海螺的少年走到素乃跟前,輕聲問:「那是什麼?」

素乃以正常的右手抓住少年肩膀:「廣澤之柱,你是有心人,那裡叫舍心崖。」

廣澤之柱瞪圓眼睛,瞳孔黑亮得似是沒受過半點世俗污染的嬰兒之眼。其他人圍上,素乃講起典故。

公元793年,一個叫空海的和尚到太龍岳修行,他十九歲來,三十歲離開,共度十一年。期間他陷入虛無,從那壟紅褐色峰頭跳下,卻被峭壁上的松樹接住,登時身心震撼,完成了修行上由「空」到「有」的過渡。後世弟子為紀念,在跳崖處立了一尊他的青銅坐像。

廣澤:「跳崖自殺是捨身,此處為何叫舍心崖呢?」

素乃露出讚許之色,道:「身就是心啊。」

廣澤是若有所悟的神情,前多自後面拍了他一下,道:「就你話多,讓本音埅休息!」廣澤轉頭看前多,眼神已散。

素乃流露出一種極其嚴厲的目光,掃視前多。前多不知自己干擾了廣澤思考,在素乃目光逼視下,茫然地垂頭止聲。

素乃目光轉柔,看向廣澤:「空海大師在此山修的是虛空藏菩薩求聞持真言,虛空無盡,含藏無盡佛法,持此真言,可滿足修行者的求法之願,並獲得強大的記憶力。空海大師持真言十一年,是為了去中國。」

廣澤:「中國?」素乃:「對,他想求的是唐朝密法。」眼神一掃,見前多面容古怪,便道:「你又想說什麼?」

前多:「還是不去中國的好,我聽聞陸軍攻下南京後,犯下屠城血案,姦汙婦女連老太婆和小女孩都不放過,被國際斥責為禽獸之師。」

旁邊的老人們怒吼:「你說什麼呢?日本的青年都是溫和規矩的,我們決不相信孩子們能做出那樣的事情。」

「我看了報紙,南京房屋失火,是我們的士兵把中國老太太從火海里背出來的,有照片為證。還有,我們的士兵節省自己的午飯,救濟南京的饑民,這也是有照片的!」

前多低下頭,肺病令他一激動便臉色緋紅,似乎是羞愧。老人們的斥責聲更重,直到叫囂著不讓他再擔當領隊。

素乃作手勢讓廣澤大吼,廣澤大喝一聲,童男子的音質亮如銅鑼,眾人驟然一靜,素乃輕喝一聲,眾人徹底安靜下來。

素乃:「前多外骨的話,可能是事實。我相信,在約束下,才有道德。」眾人紛紛低頭,如果日軍真在異國犯下禽獸惡行,心理上實難承受。

素乃又道:「一切都沒有證實,可能作惡也可能行善。」眾人壓力頓減,但也無人再說換領隊的話了。

前多不知是氣喘使然,還是傷心,反正眼中含淚,道:「本音埅,請您講講空海大師去中國的事吧。」

素乃嘆道:「好!空海大師念求聞持真言,是為了求《大日經》。他曾得到傳自中國的《大日經》殘卷,但看不懂,日本無人能解答,所以入深山修法十一年,為求自悟。但自悟不成,所以下山向朝廷申請做留學生,去中國求法。

「求聞持真言可獲得強大的記憶力,十一年苦修並非白費,唐朝密法有著繁複的制式、儀式、口訣、暗語,需二十二年方能學完,而他用了三個月便學完,成為可以傳法的阿闍黎,這等奇蹟,不能不說是求聞持真言之功。

「我在二十六歲時,因長期失眠而記憶力下降,下棋時下著下著便會忘記之前的打算,下完棋,與對手復盤研討時,也回憶不起自己下過的棋。輸棋,不可恥,忘記自己下過的棋,便不配當一個棋士!

「為了找回記憶力,我開始念求聞持真言。此真言在民間普遍流傳,不需灌頂,也可持誦。雖然是虛空藏菩薩的真言,但在日本,好像成了紀念空海大師的真言。」

素乃浮現出孩子般調皮的笑容:「此真言讓我變得專註,不會忘棋了。」眾人發出讚歎聲,素乃看向廣澤:「你想學么?」

廣澤羞紅了臉:「我沒失眠。」眾人大笑,剛才的陰鬱一掃而空,素乃道:「廣澤君,聽好了——拿牟,阿加舍,揭頗呀;嗡,阿立、加么立、慕立,梭哈。」

眾人皆全神而聽,小聲跟誦。廣澤:「空海大師因此真言而得唐朝密法,能否這樣理解,此真言是唐密的入門之法?」

素乃:「入門有多途,只可算一門。」

廣澤:「究竟有多少門?」

素乃:「下棋也是一門。」

廣澤:「你是說圍棋也是唐密?」

素乃:「唐密的大日壇城分十二宮,圍棋的棋盤也是十二塊區域。大日壇城的中央是八瓣紅蓮,棋盤中央叫天元。只不過大日壇城是由八瓣紅蓮向四周擴展,而下棋是從邊角逐漸向中央進發,進程相反。」

前多:「聽聞大竹減三和俞上泉在研究一種由天元向四邊進展的棋。」

素乃一愣:「直取天元——不符合棋理啊,真有這樣的事?」

前多從背包里取出一張報紙:「已經得到證實,這是大竹減三在本音埅就職儀式上,和俞上泉的表演對局。」

素乃接過報紙,低頭看了起來,嘴角流下長長唾涎,周圍的人卻不敢給他擦去。許久,素乃抬起頭:「這是對本音埅稱號的最大侮辱!」

前多憤怒地說:「完全是嘩眾取寵,他們這盤棋沒有下完,說是表演對局不必下完,其實這樣的棋根本下不完,因為不符合棋理,再下就露醜了!」

周圍老人跟著叫嚷。素乃眼光陰冷地掃視一圈,將報紙遞給廣澤:「你看看,下得完么?」

廣澤蹲身,將報紙鋪在腿上看了起來,漸漸額頭冒汗,很久後小聲言:「下不完。」

素乃笑道:「我聽廣澤的。」眾人均舒了口氣,素乃吩咐上路,一路上眾人所談的都是大竹和俞上泉的大逆不道。

將至太龍寺時,眾人已累得不再言語。素乃看隊伍已散,三五人一簇,彼此有較大距離,便向前多招手。

前多跑來,跟在背素乃的山民身側,問有何吩咐。素乃眼光刻薄,道:「你的棋技真的衰退了,看不出那盤棋是可以下完的么?」

前多猛喘一聲,眼角似要裂開。素乃:「看出能下完的人,除了我,只有廣澤之柱。」

前多:「他?他不是說下不完么?」

素乃:「他心裡明白,但迫於集體壓力而不敢說。唉,他有大棋士的才華,可惜沒有大棋士特立獨行的風骨,離我的期望差了一點。本音埅一門的重振,會比預想的要晚。」

前多突然結巴起來:「不,不,我會磨練他。」素乃面色灰下一層:「他已是潛質最好的小孩,拜託你了。」

前多「嗨」了一聲,鞠躬領命,抬起頭,見素乃晃晃悠悠地任人背著,已閉上雙眼。一瞬間,他覺得素乃已死去,急趕上兩步,道聲:「本音埅!」

素乃哼了一聲作答,前多忙回應:「無事。」低頭快跑到隊伍最前列,大走幾步,方擦去眼淚。

一間暗藍色四壁的撞球室,大竹減三擺著擊球姿勢,定如雕像。桌面上只剩一個撞球,正是決定性的一桿。

突然大竹站直了身體,擺出另一姿勢,仍是一動不動,久久不擊。撞球室角落,坐著一位持桿的陸軍軍官,神情煩躁。

服務生送來一杯水,軍官接住。服務生:「大竹先生成了圍棋第一人後,打撞球的速度也沒有快起來呀。」

軍官反而褪去煩躁,生出敬畏之色:「你懂什麼,只有時時處心積慮,才會成為第一人。他是把任何事都當作棋來下的。」

大竹終於揮動杆子,最後一個撞球被打進球洞。軍官連忙站起,道:「我輸了。」

大竹平淡地說:「再來一局。」軍官:「我可能沒時間了。」大竹語調不變:「再來一局。」

軍官無奈地點頭,起身從球洞掏球。大竹:「你剛才說得不對,我沒把撞球當棋下,打撞球對我是放鬆。」

軍官:「啊!這樣還是放鬆?」

大竹:「哈哈。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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