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8、廢刀

日本四國島,一隊灰衣人由公路行下沙灘,向海而來。他們是古代修行者裝束,小腿打綁腿,小臂扎護甲,斗笠上以淡墨書寫有「兩人同行」字樣。

與空海大師同行。一千兩百年前,他從唐朝取回密法,在四國島遊歷八十八座寺院,留下「八十八寺巡拜」的習俗。禮拜八十八寺,等於周遊諸佛世界,一生罪孽得以消解,祈求的誓願必將實現。「兩人同行」的字樣,表示行者全程受到空海大師的法力加持。

此行共五十七位,半數為六十歲老者,半數是未滿十六歲的少年,帶隊者是位三十歲瘦弱青年,額頭掛滿細汗,氣喘如拉風箱。

八個老者抬著一頂轎子,不是中國明清以後可以垂足而坐的高轎,而是僅能盤腿坐的唐朝轎子,小如衣箱。明治維新以後,轎子被馬車、單人拉車取代,久不顯世。

抬轎的主杠是根粗大木條,兩頭各搭上六根短橫杠,供八人抬,以分擔重量。轎頂部以寬大皮革為套,懸掛在主杠上。轎兩側皆有竹拉門,竹面上烙著暗藍色的五朵菊花——這是本音埅的族徽。

此轎是三世本音埅素知的舊物,後代本音埅就任,均要舉行乘轎儀式。兩百年來,此轎未出過本音埅家內院,今日遠至四國島,在五十年前當是驚世大事。現在,只得些路人瞥一眼而已。

帶隊者叫前多外骨,二十二歲時,與小岸壯河並稱「雙璧」,預測當如日月般光耀本音埅一門,不料小岸早亡,他也才華殆盡,人未老,藝先衰,近年料理師父素乃的內外事務,行同管家。

轎子至海水前停下,扶出一位偏癱老人。他臉形顴瘦額窄,有著大人物的穩重氣質,身材短小如十三四歲的孩子,不足五十斤。一位轎夫將他抱起,安放於支好的交椅上。

交椅為木製摺疊椅,靠背、扶手上刻有龍紋。龍在日本非皇族象徵,位貴者皆可用,以前是寺院大和尚講經專用的高椅,後為諸侯王公仿效,在棋界是一代本音埅的專座。

他左嘴角滑出一道晶亮的唾涎,他是退位的圍棋第一人——素乃。

前多趕上去,掏手帕擦去他的唾涎,道:「退潮了。我們來得正好。」

浪如蛇行,蜿蜒退去,在深處形成兩個幾十公里的巨大漩渦,遠眺,如海里長出一雙眼睛——這便是瀨戶內海的「雙漩」奇景。

眾人聚在素乃身後,依循著素乃的視線觀海,屏息靜聲。雖然他病廢了,仍是他們的王者。

素乃:「真壯觀啊!終於得見!給你們說個典故吧,助助遊興。」

身後眾人一片感恩聲。

素乃:「四國島上的僧人們說,這兩個漩渦好比是空海大師取回來的唐密經典——《大日經》和《金剛頂經》。《大日經》講佛的自證,《金剛頂經》講佛的功運,兩部經互為因果,相輔相成,如人的一雙眼睛。遮左眼,右眼亦明,遮右眼,左眼亦明,雖然左右均可獨立成像,但兩眼齊看時,並不是看到兩個世界,而是一個。」

一位少年問:「原本左右眼獨立看到的視像,到哪裡去了?」

素乃:「還在,依然各自存在,並行不謬。」

少年:「看到的是一個世界,為什麼需要兩隻眼睛呢,兩眼合成一隻,豈不更合理?」

素乃:「人,總是強求統一,一千兩百年來,的確有不少高僧想將兩部經合二為一,經文上合不成,便想在壇城上合併。」

少年:「什麼是壇城?」

前多插話:「密宗經本均有圖畫相配,表達經文之理,甚至是經文未盡之理,這樣的圖畫,稱為壇城。你見過的,棋院旁側的雲門寺雖然是禪宗,但其穹頂和四壁所畫,甚至燈箱上的圖案,都是壇城。」

少年眼光轉亮,大聲「呵」了一聲,表示理解。

素乃抬起變形的左手,以手背擦去嘴角唾涎,笑道:「想將兩經的壇城重組為一個圖案,這個構思稱為——兩部一具,一千二百年來,從來沒有實現過。因為發現硬性合併,便會喪失理法,只是無意義的拼湊,按中國的話講叫——亂套。」

說出「亂套」兩字,素乃不禁大笑,身後的眾人也都開心地笑起來。他們或許聽不懂,但他們的大半生都是以素乃為依靠,素乃的情緒對他們有著不可抑制的感染力。

少年:「日本要與中國合為一國,也是亂套么?」

笑聲頓止,眾人皆顯惶恐。素乃盯著少年,眼有讚許之色,道:「陸軍要兩部一具,而海軍是兩部不二。」

少年:「不二——不是兩個,那不還是一個么?」

素乃:「一具和不二有天壤之別。一具,是強求統一,但理法崩潰,不得統一;不二,不是一也不是二,猶如雙眼,單看,左右各有一世界,齊看,也是一世界——這便是兩部不二,《大日經》和《金剛頂經》如此,海軍理解的中日關係,也如此。」

少年回望深海中並列的兩個漩渦,似被其中蘊含的大自然偉力吸引,沿著拍岸的水線,忘情走遠。

素乃盯著少年背影,眼中一閃,利如劍光。前多俯身,擦去他新冒出的唾涎,道:「在中國的問題上,海軍比陸軍明智。」

素乃閉目,左眼角滲出一滴淚。這滴淚,令前多十分為難,遲遲不敢擦去。

素乃身後的老人,均神色凄涼,有的已淚流滿面,頭捂雙臂中,強忍哭聲。一位老人突然大吼:「本音埅一門從來是受海軍支持,新的本音埅卻是陸軍指定的!他的繼任,不符合規矩,我要去帝國議事堂申訴!」

前多:「我們沒有證據!大竹減三的岳父雖有陸軍背景,但聯賽累計勝率,俞上泉是第二位,他才是第一位,如果不是去服兵役,與素乃本音埅決戰的本該是他。素乃本音埅患病退位,他作為勝率第一人,承當棋界領袖,是順理成章的。」

老人:「他承當本音埅名號,得由本音埅一門認定!」

前多:「你難道忘了,二十五年前,我們取得海軍巨資,將棋所擴建,改名為東京棋院,並在海軍支持下,令三大世家歸附棋院,放棄各自名號,將他們變相吞併。為了讓他們放棄名號,我們故作姿態,率先放棄了本音埅名號,將其捐給棋院,作為棋界領袖的名譽頭銜。在名義上,本音埅一門已不復存在,我們沒有權力認定他。」

老人:「唉,原想棋院永遠是我們控制的!」

前多:「我們的青壯年棋士都參軍去了,等於被抽幹了血,三大世家聯手,又有陸軍支持,我們無法對抗。」

老人:「我們有海軍支持!」

前多:「中日開戰後,海軍大臣、次官在考慮辭職,恐顧不上棋界。我想,陸軍也無心於棋界,只是要壓過海軍,才插手進來。」

素乃右肩一塌,右臂伸出交椅外,捉沙灘上的一隻貝殼。前多忙幫他,蹲下身時,見素乃的食指中指夾住貝殼,拇指虛勾,無名指、小指上揚,整隻手狀如飛鳥,正是拿棋子的標準手勢。

棋子以此手勢打在棋盤上,可發出清脆之音。

前多眼睛濕潤,素乃坐正,撫摸著貝殼:「做了三十年第一人,也挨了三十年罵。為保住地位,像軍事家一樣思考,政客一般行事,藝術家一樣追求才藝,劍客一般恐懼體能衰退,無一日鬆懈。做第一人——是把自己放到火上烤。大竹減三取代了我,等嘗到其中難處,就不會那麼厭惡我了吧?」

前多:「大竹減三的危機一直存在,聽聞是他利用陸軍軍部的關係,將俞上泉從上海戰火里接出來的,俞上泉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他獨霸棋界的最大隱患……唉,我已遠離頂峰較量的圈子,如果小岸壯河師兄還活著,一切都不同了。」

自憐哀命的情緒瞬間擊中了他,現出古稀之人才有的麻木神情,一身的肉都老了。

素乃:「我三十三歲做了本音埅,一直在風口浪尖,其實無風無浪也是一種人生,也是一種棋。」

前多「嗯」了一聲,俯身低頭,將素乃腿上蓋的毯子抻拉平整。素乃不忍看他,轉頭望海,見少年捧著一隻海螺興奮跑回。

素乃:「我陪他下過十一盤棋,他是院生中個性最接近小岸壯河、棋風最接近你的孩子,可惜,我來不及訓練他了。」

前多迅速抬頭,看看素乃,又看看少年,左眼裡有了悲喜,右眼依舊麻木。少年跑近,將海螺遞向素乃:「看我撿到了什麼!」

素乃笑眯雙眼,展開手中的貝殼:「我也撿到了東西。」少年不屑地撇嘴:「無用,又做不了棋子。」

素乃嘆道:「是啊,一副棋子的貴賤全看白子,黑子是石頭磨的,白子則是貝殼磨的,貝殼是越厚越佳,棋子厚不過四分,打在棋盤上便無力度。九州向日海岸以出產貝殼聞名,但要湊出一盒一百八十枚的白棋,也要耗時數年,價格之昂貴,可在繁華市區買一所七間房的宅院。」

少年臉漲得通紅:「我就有一盒向日海岸的白棋!」素乃身後的一眾少年也漲紅了臉,小聲嘀咕著「我也有」。

老人們均大笑,前多外骨的表情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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