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租界南區一座石庫門,窗細如縫,高三層的房間,也如地下室般陰暗。室內,一人擦拭著棋盤。
棋盤高52厘米,重4.5公斤,盤底的四個柱腳狀如花蕾——這不是中國的棋盤,中式棋盤是一塊扁板。
他將棋盤翻過來,擺正。目光平齊桌面望去,柱腳上部肥圓、下端尖利,點在桌面上,四根針一般。厚重的棋盤被輕盈地支起,象徵著人間的輕重緩急。三歲時,第一眼見到它,便被其底部所迷醉。
盤面長四十二厘米,寬三十九厘米,近乎方形。對於豎邊比橫邊多的3厘米,父親解釋:「這是敵我的距離。」
父親早年留學日本,帶回二十三個木箱,其中有此棋盤。五歲,父親教他下棋;十歲,父親去世;十二歲,東渡日本,不覺已有五年。
舊家,舊棋盤。
樓下有四個房間,有五個人。母親、兩個哥哥、兩個妹妹,他去日本,帶著他們。理由是,一個十二歲的孩子無法照顧自己。隱情是,他要照顧他們,他是家裡唯一掙錢的人。下棋,能掙錢。
十二歲的他,日本棋界形容為「有著百歲老人的神情」。十七歲的他,反而年輕了。他膚色如雪,腮部的毛細血管隱約可見,如同少女,鼻樑與眉弓的線條銳利如刀,兩眼角外端微微吊起,是天生的威嚴眼形。
他很少抬眼,在大眾的印象里,總是垂頭坐在棋盤前。日本報紙上的照片,只能見到他睫毛的彎線。
盤面上縱橫十九道格線,皆為刀刻。他擦拭著盤面,下垂的眼皮圓滿如月,眼縫中偶爾一亮,似流水的閃光。
樓下寂靜無聲。日本的生活令人語言減少,原以為住回石庫門,家人的話會多起來,記憶里,石庫門裡的話總是快如鳥鳴……
他打開門,樓梯陡窄,甚至不能並放雙腳,桌椅床櫃是如何搬入房間的?生活,充滿奇蹟,這是生活的本質。
下樓,母親兄妹在吃午飯。五年,令他們養成了不打擾他的習慣。他在桌前坐下,母親給他盛飯。兩個哥哥端著飯碗,站在窗前吃著,望著窗外。
兩個妹妹,一個九歲,一個十一歲。她倆坐在桌前,低頭喝湯。湯麵微微波動,遠方又有炮聲。小妹豎起瓷勺,雙眼從碗邊上冒起,說:「三哥,世上有邪惡。」
他一笑,答:「是啊,棋上也有兇險。」接過母親遞來的飯碗,走到窗口,向外望去。
窗外,黃暗。是暴雨將至的天色,雨不會來,那是戰火的污濁。
「你看,仗會打多久?」「中國會贏嗎?」「我們回來得不是時候。」——此類對話,在他們兄弟間不會發生。自從父親死後,家中便沒有了閑話。兄弟三人只是端碗扒飯,看著窗外。
俞家三兄弟視線的死角,是屋外窗檯的正下方,那裡坐著一個戴破草帽的人。他一身補丁,穿草鞋,腰別一桿旱煙袋、一把鐮刀,應是個進城賣菜的農民。
俞家三兄弟自窗口離開後,硝煙中走出一個人,也是草鞋草帽,腰別煙袋、鐮刀。他走到窗檯下坐好,抽出旱煙袋點燃,向先來的人說:「來一口?上等的德國煙絲。」
先來的人答:「不,我抽這個。」從衣兜里掏出一個鑲金煙盒,打開,是雪白的煙捲。他的漢語,有一種古怪的音調,「個」的音拖延了一秒才止住。
先來者:「我家在武原,你呢?」
後來者:「……我是三河的。」
先來者:「三河產武士,村正產妖刀。兩個地方很近,村正的妖刀,你有么?」
後來者:「怎麼可能有?三代德川幕府將軍都是被村正產的刀所殺,在幕府任職的人不會配村正之刀。村正的刀成了幕府的禁忌,兩百餘年,村正的刀匠不敢造刀,手藝失傳了。」
先來者:「誇張,這是在中國才會發生的事。雖然民間流傳著『村正的刀專克德川家』的說法,德川家也深信不疑,但並沒有壓制村正刀匠,村正一直是產刀的……你是日本人么?」
後來者一笑:「不是。」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抽煙。許久,後來者磕滅煙灰,先來者掐碎煙頭。後來者:「報紙上的逸聞欄目,再也不能相信了。」先來者:「給你看看村正的妖刀。」摘下腰間鐮刀。
鐮刀刃上粘了一層土,先來者橫撐左手大拇指,將其刮凈。細看,刃上散落著淺綠色的直紋,紋僅幾毫米長,排列不規則,有些聚在一起,有些散開,像是水田裡隨手撒的一把秧苗。
先來者:「這叫『稻妻』,上品工藝才會煉出的刀紋。」
後來者:「村正的名匠怎麼會打一把鐮刀?」
先來者:「不要以中國的事情測度日本。鐮刀在中國只是農具,日本武道自古有鐮刀技,劍聖宮本武藏早年遭遇鐮刀高手,險些身死。日本鐮刀是殺人的。」
後來者:「中國鐮刀也是殺人的,農民活不下去的地方,鐮刀都是殺人的。」
先來者:「唉,中國鐮刀畢竟只是農民隨手用用的兇器,需要專門的武術家揣摩演練,才能從兇器上升為武技。」
後來者:「中國鐮刀已完成這個過程。」
先來者:「不要吹牛,中國的武將、豪族什麼時候佩過鐮刀?」
先來者:「有,但你看不見,因為它隱身了。聽說過子午鴛鴦鉞吧?」
子午鴛鴦鉞是八卦掌一門的代表兵器,祖師董海川在清朝肅王府任教時,便教王子王孫練此兵器,後傳於京城鏢局。京城混混發現此兵器的勾劃功能專克匕首,不練八卦門武功,也用它打架,自此泛濫於民間,成了清末時髦的兵器。
後來者用煙袋桿在地上畫出子午鴛鴦鉞形狀,為反向交叉的兩道弧,交叉的空隙為手握處。四個交叉而出的尖,三個尖很短,前上方的尖長長挺出,彎如月牙,有一尺二分。
後來者:「子午鴛鴦鉞,是一把帶護手的鐮刀。」
先來者嘆一聲。
後來者抽出腰間鐮刀:「清朝禁止民間有武器,一些地區五家人才能擁有一把菜刀。鐮刀是唯一可以公開攜帶的刀具,大批前明武將匿藏在農村,研究鐮刀技法,秘密練兵,一度勢力北達遼寧、南至安徽。他們幾次造反不成,消聲滅跡。董海川的八卦掌武功,是這個組織的餘緒。」
先來者嘆道:「任何東西,都是有淵源的。」
後來者:「是啊,這世上的一物一言,都來之不易。」
「哧」的一聲輕響,先來者左腳的草鞋帶子斷成兩截,蛇頭一般揚起,又癱下,散在腳的左右。
後來者的草帽缺了一角,先來者的鐮刀搭於他肩窩,鐮刀尖切入衣中。順著刀刃,衣中滑出一滴血。
血落在先來者握柄的指節上。先來者:「我……沒收住,你比我高明。」後來者:「不。我能收住,只是沒有殺心。」
兩柄鐮刀同時脫手,旋轉飛出,剁進地面。刀尖入土的深度和刀把的斜度完全一致。
先來者:「我是武原的平地重鋤。」
後來者:「我是懷柔的郝未真。」
各自點煙。平地重鋤:「我在等人。」郝未真:「我也是。」
兩人以一樣姿勢蹲在窗檯下,不再言語。前方五十厘米處,並立著兩把鐮刀,猶如一對孿生兄弟。
中統特務王大水還沒有吃午飯,今日是忙碌的一天,上級先讓他捕殺一位混入上海中統的彭氏太極拳傳人,後讓他捕殺旅日棋手俞上泉。
三年前,中統屠殺了彭家溝兩百五十六人。因為彭家一個叫彭十三的青年擊斃了日本劍道高手柳生冬景。這是一場正規比武,但柳生冬景還有一個身份——日本特務組織「梅機關」的分科科長。當時中統和梅機關為對付蘇聯,有諸多合作。滅族彭家,是給梅機關一個交待。
漏網的彭家人潛入上海,因為淞滬戰役開始後,此地駐有中統大員。
他要報家仇。王大水與他擦肩而過。三小時前,王大水在磐石飯店後院檢查可疑路人,有事離去後,正是他接替王大水,繼續檢查的。
俞上泉是南京中統總部定性的漢奸,殺一個在日本生活且具較高知名度的中國人,可表明抗日決心,對日本人應很震撼吧?
他住在法租界,中統不能公然進入抓捕,但能便衣潛入。在法租界殺死他,運屍到日租界,還是將他押到日租界內處死——可隨機處理。看過俞上泉照片,王大水稍感遺憾,這是一個面目清俊的青年,有著中國人最好的氣質。
「不要怪我,怪你的名聲吧。」王大水默念著,帶五個人潛入法租界。五人他都不熟悉,是南京派來的。淞滬戰役開始,南京緊急成立「除奸團」,都是從各地調來的暗殺老手。
他們頭戴草帽,腰別鐮刀、煙袋,是進城賣菜的農民模樣。王大水也是農民裝扮,懷裡揣著一疊銀票、三根金條,以防行動暴露時,賄賂租界警察。他已是高級特務,親自參加行動,為在戰時多立功。
此次行動沒有危險,俞上泉只是個下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