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月氏國的大街小巷一片寂靜。只有王宮內外還亮著星星點點的燈火。廊中點著風燈,國王差斥坐在圓桌旁,桌上擺放著各式各樣的金銀器具,差斥把玩著一隻純金胡俑,手中的軟布不停地擦拭著,眼中流露出貪婪之色。
廊頂上的風燈燃燒著,發出輕微的「嗞嗞」聲。忽然,差斥似乎聽到了什麼,抬起頭四下看著。周圍靜悄悄的,沒有絲毫聲響。差斥長出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胡俑,拿起一隻金盤,邊擦拭邊把玩。「突」的一聲輕響,風燈中冒起了黑煙,轉眼間黑煙越來越濃。
差斥毫無察覺,他的雙眼死死地盯著手中的金盤,目光由貪婪到痴迷,由痴迷到癲狂,轉瞬間,他的雙眼變得血紅,嘴角淌下唾涎,猶如痴傻之人一般。
風燈中的黑煙越來越濃。差斥發出一陣傻笑,跳起身來手舞足蹈。忽然眼前的黑煙飛快地聚攏起來,轉眼間聚成了一個人像……人像越來越清晰,面容酷似沙爾汗。這張面孔正是後宮密室內被水銀灌注的那名胡人男子。猛地,差斥歇斯底里地驚叫一聲:「沙伯略國王!」這一聲喊叫凄厲恐怖之極,遠遠地傳了出去。差斥渾身顫抖,體如篩糠。
只聽冥冥中傳來一個聲音:「差斥,你這忘恩負義的畜生,是你害死了我,是你害死了我!」
差斥口角流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高聲喊道:「陛下,是我,是我害死了你,我不是人,我該死!」
冥冥中的聲音再一次響起:「砍掉你左手和左腳的拇指……砍掉你左手和左腳的拇指!」
差斥口中「嗬嗬」狂叫著跳起身來,拔出腰間佩刀,狠狠地一刀將自己左手拇指斬下,登時血流如注。他又舉起手中鋼刀重重地劈在自己腳趾上,鮮血狂涌而出。而差斥卻恍若不覺,手中刀連續猛劈,轉眼間,五個腳趾便脫離了腳掌。他渾身鮮血,口吐白沫,手中兀自狂揮鋼刀,情狀極其恐怖。
王妃娜魯一聲尖叫,猛地從床上跳起來,不停地喘著粗氣,胸口高低起伏,額頭滲滿了細細的汗珠。她使勁晃了晃頭,平靜了一下自己的情緒,慢慢坐起身來。忽然,遠處傳來陣陣怪叫之聲,娜魯吃了一驚站起身,悄悄走出寢宮。
差斥渾身鮮血,披頭散髮,手舞鋼刀,口中「嗬嗬」怪叫,身上、刀上的血跡被他甩得滿牆都是。娜魯一見眼前的情狀,登時驚得目瞪口呆。
只見差斥對著空氣瘋狂地喊道:「沙伯略國王陛下,我是您的僕人,我永遠是您的僕人!我願意為您而死……」說著,他舉刀刺向自己胸口,娜魯驚呼著撲上前去,雙手死死地抓住佩刀,口中高喊道:「快來人呀,來人呀!」
腳步聲響,幾名衛士應聲趕到,立時被眼前的情形驚呆了。娜魯焦急地斥罵道:「傻站著幹什麼,還不過來幫忙!」衛士們如夢初醒,一擁上前,與娜魯一起奪下差斥手中鋼刀,將他的身體慢慢放倒在地。差斥依舊手舞足蹈,口中不停怪叫,忽然他大叫一聲,身體高高彈起,又重重地落在地上。
娜魯驚叫著撲上前去,差斥頭一歪,嘴角淌下一縷鮮血。娜魯用手探向他的鼻端,已經斷氣了。娜魯倒吸一口涼氣,緩緩跌坐在地上。
前面便是亞喀居住的後殿,娜魯奔到門前,推開大門沖了進去。
亞喀端坐在書桌前,一動不動,他仍然身著黑色的大食長袍,黑巾蒙面。娜魯衝進殿中,回手關閉殿門,壓低聲音喊道:「亞喀,差斥,差斥死了!」亞喀沒有回答,也沒有動。娜魯衝到他身旁,拉住他的臂膀道,「你說話呀!」亞喀的身體應手而倒,趴在了書桌上。娜魯驚叫著跳在一旁,睜大了雙眼。
亞喀一動不動地趴著。娜魯深吸一口氣,輕聲叫道:「亞喀,亞喀……」亞喀仍然沒有反應。娜魯緩緩走到他身旁,揭開了他的蒙面黑布,這個亞喀正是沙爾汗!他臉色鐵青,大睜著雙眼,眼中充滿了疑惑。娜魯輕輕晃了晃他:「亞喀……」沒有回答。娜魯把手放在他的鼻端探了探,已經沒有了呼吸。
娜魯連退兩步,渾身顫抖著,猛地,她一聲哀號撲上前來抱住沙爾汗的屍身痛哭失聲:「亞喀,亞喀……這是怎麼回事,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是誰害死了你,誰害死了你!」
王宮中的氣氛異常緊張,以執政忠節為首的大臣以及以差斥的弟弟委它為首的眾貴族齊集大殿,眾人議論紛紛:「執政大人,為什麼這麼晚召我們進宮?」「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執政忠節擺了擺手道:「諸位,不要胡亂猜疑,耐心等待便是。」差斥的弟弟委它走到忠節身旁輕聲道:「忠節大人,事情有些不對呀!」
忠節抬起頭道:「哦,怎麼不對?」委它低聲道:「最近一段時間,國王和王妃的行為都非常怪異。前些日子,我聽宮裡的下人們暗中說起,後花園的老王宮地下發出咚咚巨響……」
忠節雙眉一揚:「哦,有這種事?」委它點點頭,四下看了看:「不瞞老兄說,我聞到這宮裡的氣味有些異樣,你我要小心為是。」
忠節笑道:「國王是你的兄長,能對你怎麼樣?親王閣下過慮了。」委它搖了搖頭:「不,這絕不是過慮,而是直覺。今夜之事又是蹊蹺之極,如此夤夜召喚我等進宮,這是從未有過的,不得不防啊!忠節大人,我看這樣,你我都將衛隊調到王宮門前,以備不測。」
忠節道:「有這個必要嗎?」委它堅持道:「聽我的,不會有錯。」
忠節緩緩點了點頭:「好吧!」二人沖王宮門前招了招手,兩名隨從跑了過來。忠節和委它在二人耳畔低語兩句,兩名隨從領命退下。
就在此時,後宮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數十名持刀衛士衝進殿中,分列於廊柱之下。殿中眾大臣及貴族們驚疑不定,議論紛紛。
委它看了忠節一眼道:「怎麼樣,老兄,我說得不錯吧!」忠節深吸一口氣,沒有說話。
後宮內響起三聲凈階杖,內侍高唱道:「王妃陛下駕到!」娜魯身穿一襲黑紗,緩緩走上王座。下站眾人以忠節和委它為首,躬身撫胸道:「參見王妃陛下!」娜魯點了點頭:「諸位大人免禮。」
忠節踏上一步道:「王妃陛下,不知深夜召喚我等,有何要事?怎麼,怎麼不見國王陛下?」娜魯站起身來,悲聲道:「國王陛下今夜突發暴病,離開了人世!」下站眾臣一片驚呼。
忠節與委它對視一眼,顫聲道:「國王陛下,賓天了?」娜魯點了點頭,抽泣道:「正是。」
委它陰惻惻地道:「今天下午我還與王兄在一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娜魯道:「一個時辰之前。」
委它逼問道:「王妃請御醫診看了嗎?」娜魯道:「還未等御醫到達,國王便已撒手人寰了。」
委它道:「哦?真是怪了,國王究竟得了什麼樣的暴病竟至如此猝卒?」娜魯臉色一沉,道:「怎麼,親王殿下不相信我說的話嗎?!」
委它道:「不敢,臣只是覺得有些奇怪。」娜魯哼了一聲:「國王發病時是在金銀廊中,當時有很多衛士在場,他們都能夠作證。」
忠節道:「既然如此,國王得的究竟是什麼暴疾呢?」娜魯不悅道:「我已經說過了,此事執政大人就不必再問了!」
忠節又道:「那麼,能不能讓臣等看一看陛下的遺容。」娜魯悲戚道:「國王陛下倉促辭世,形狀不善,我已命人將御體盛斂,你們就不必再去驚擾他了。」
忠節不滿地道:「國王賓天是何等大事,王妃竟連遺體都不讓臣等瞻仰便倉促入殮,這恐怕有些說不過去吧?!」
娜魯沒有理他,目光環視一周道:「國王陛下辭世前,將王位傳與了本王妃。自今日起,月氏國內一切軍國大事,均由本王妃主理!」此言一出,下面登時炸了窩。
委它率先發難,踏上一步道:「我月氏國王位的承襲之法從來都是子承父位,無子嗣者,兄弟承之。我兄差斥沒有子嗣,循例也應該由我委它繼位,怎麼可能輪到你娜魯王妃來做國王,真是笑話!」娜魯冷冷地道:「這是國王陛下臨終前的口諭,你要抗旨嗎?」
委它道:「說是我兄長臨終旨意,有何憑據,拿出來讓大家心明眼亮!」差斥的妹妹瓊塔冷笑道:「我兄長差斥絕不會下這樣的亂命,恐怕是王妃假傳聖旨吧!」娜魯回應道:「國王傳旨時,有兩名衛士在場,他們可以作證。」
委它與忠節對視一眼道:「王妃身邊之人怎能作證!」娜魯雙眉一豎:「我身旁的衛士也是國王的衛士,他們為何不能作證?」
忠節道:「依朝例,國王立囑前應有執政或貴族在場,遺囑方才有效。」娜魯發出一陣冷笑道:「難道國王陛下要時時刻刻將執政大臣和貴族帶在身旁,就是為了有一天自己突發暴病時所立的遺囑有人見證?嗯……難道國王陛下知道自己何時會突發暴病?知道自己何時馭龍賓天?」
忠節語塞道:「這……王妃的話也有幾分道理。」
娜魯的臉色緩和下來道:「這就是了。」她回手將身後的兩名衛士叫了過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