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時節,天寒地凍,朔風勁吹,天空飄下片片雪花。戈壁深處,一座高數十丈的夯土建築巍然屹立,傲視西方,似在述說著數百年前的輝煌和而今的蒼涼……
三匹駱駝頂風冒雪緩緩而來,頭駝上的人推起風帽——正是狄公,他四下看了看,長長出了口氣。後面兩頭駱駝分別坐著鍾氏和如燕。
鍾氏喊道:「先生,這是什麼地方?」狄公道:「這裡已是陽關之外!」
如燕趕上來道:「叔父,那座黃土的城堡是什麼東西?」狄公道:「這座建築名叫河倉城,是漢代遠征匈奴的大軍屯糧之所。也就是我們現在說的糧庫。」
鍾氏不解:「把糧庫修在大戈壁中,萬一匈奴人來搶糧怎麼辦呢?」狄公道:「漢時的國力非常強盛,將長城築入這茫茫戈壁之中。河倉城附近便有長城,一旦匈奴軍隊接近,附近的烽燧就會點燃烽火,救兵隨即而至。」
鍾氏恍然道:「是這樣。漢朝人真了不起,竟然把長城修到這種地方。」狄公傲然道:「我大唐也很了不起呀。自陽關迤西至碎葉,九千里土地皆我朝所有,崑陵、濛池都護府下統的匐延都督府、溫鹿都督府、吉山都督府、鹽泊都督府、雙河都督府、鷹娑都督府,將原東突勒處木昆、突騎施、胡陸烏厥、攝舍提敦、鼠尼施等部盡歸王化之下。其役屬之西域諸國皆成我大唐州縣,實施府兵制,設折衝都尉府,由安西都護府統一管轄。」一番話鏗鏘道來,端的是擲地有聲。
鍾氏咋舌道:「真想不到,我大唐的疆域竟然如此廣大。難怪西域諸國都稱我們為天朝。」狄公微笑著點了點頭。
如燕笑道:「叔父是朝廷宰輔,說起這些是如數家珍呀!」狄公長長嘆了口氣:「什麼宰輔,而今不過是奔亡之虜。」
如燕趕忙捂住嘴道:「對不起叔父,我口沒遮攔……」狄公笑了笑道:「沒什麼,這本來也是事實。時刻提醒自己目前的處境是明智之舉。」
如燕看了看鐘氏,鍾氏輕聲道:「你呀,哪壺不開提哪壺。」如燕一吐舌頭。「先生,距河西衛還有多少距離?」
狄公看了看天色,道:「今天恐怕是趕不到了,我們再走走,找個村莊宿下。」鍾氏和如燕點了點頭。三人催趲坐騎向前奔去。
宣化堡是西出陽關後的第一所鎮甸,在戈壁中一片巨大的胡楊林畔。整個堡子用夯土壘成,堡牆三丈余高,堡門類似普通市鎮的城門,高有七八丈。此時已近黃昏,宣化堡四周冷冷清清,堡門緊閉。寒風飛雪中,狄公一行來到堡下。
狄公抬頭看了看堡門上的字,念道:「宣化堡,看名字應該是座鎮甸。」如燕問道:「鎮甸為什麼關著大門?」
狄公也道:「確實有些奇怪。」鍾氏道:「還是問一問吧。過一會兒天就黑了,咱們得儘快宿下。」
狄公點了點頭,衝上面喊道:「上面有人嗎?」堡門上方的角樓中一個青年露出頭來:「什麼人?」
狄公高聲道:「過路之人,欲到堡內借宿!」青年道:「是過路的客人?」
「正是。」「請等一等。」狄公長出了一口氣。
俄頃,堡門「吱呀」一聲打了開來,青年人道:「客人請進。」狄公客氣地笑道:「有勞了。」說著,與如燕、鍾氏牽著駱駝走進城中,堡門關閉。
狄公拍著身上的雪花,道:「好大的雪呀!」青年問道:「客人是從哪裡來的?」
狄公答道:「從洛陽來的。」青年吃驚地道:「怕不有幾千里地?」
狄公伸出五個手指,笑道:「五千里。」青年喜道:「哎呀,那可真是遠道來的客人。」
狄公道:「小哥,向你問個信兒,河西衛離此還有多少路程?」青年道:「不遠了,由此向西三十里便是河西衛。」
狄公點了點頭:「多謝了。」青年道:「老客,你們是要在這裡住宿嗎?」狄公道:「正是。」
青年道:「我們宣化堡是西出陽關第一站,有上好的客店。客人,我引你們去。」
狄公辭道:「不敢相煩。」青年笑道:「無妨。左右也是無事。」
狄公道:「那就有勞了。小哥貴姓?」青年道:「姓高,高十二。老客貴姓?」
狄公道:「姓懷,懷英。」
鍾氏笑著問青年道:「你排行十二?」青年點點頭。鍾氏又道,「沒有大名?」青年笑道:「鄉下人,不用大名。」說著,與看堡的幾名甲丁交待了幾句,拉起狄公的駱駝道,「我們走吧。」狄公點點頭,幾人向堡內走去。
堡內人煙輳集,街道齊整,各種買賣鋪戶、飯館旅店應有盡有。兩隊護堡甲丁組成的巡邏隊往來巡弋。
狄公、鍾氏和如燕跟著高十二走在街上。
如燕贊道:「叔父,真想不到,關外的鎮甸竟然如此熱鬧,這可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
狄公笑道:「塞外與關內不同,一個堡子,和平時期是民用鎮甸,戰時便成了軍事要塞,所以規模要比關內的城鎮大得多。如果我所料不錯,這宣化堡便應該有近兩千戶人家吧?」高十二一豎拇指:「嘿,老客,您還真有點兒神,堡子里兩千戶人家一家不多,一家不少。」狄公笑笑。
如燕道:「我說怎麼如此熱鬧。」狄公笑道:「要到了戰時,這裡就更熱鬧了。」高十二道:「那是沒錯呀!打起仗來,就我們這個小堡子,就要屯紮五千兵馬。」
鍾氏欽佩道:「先生,您怎麼什麼都知道啊?」狄公打趣地道:「我知道的都是我該知道的。」
一旁的如燕笑著挽住鍾氏的胳膊道:「鍾姐,你特別崇拜我叔父吧?」鍾氏點了點頭:「那當然。」如燕神秘地笑道:「往後你要是天天和他在一起,會更崇拜他的,啊……」她故意將「天天」兩個字說得很重,還衝鍾氏扮了個怪臉兒。鍾氏笑著狠狠掐了一下她的胳膊,如燕故意大叫了起來:「叔父救命……」狄公哈哈大笑。
高十二也笑道:「這兩位女客跟老客是一路的?」狄公道:「正是。」
高十二四下看了看道:「這些日子堡子里不大太平,老客又帶著女眷,一定要小心些。」狄公會意道:「剛剛我們三人還在議論,大天白日的關閉堡門,街上又有巡邏隊,究竟是出什麼事了?」
高十二神神秘秘地道:「這幾個月里堡內各戶連損人口。」狄公三人對視一眼:「哦,損失人口?」
高十二道:「是呀。十幾個壯小夥子到胡楊林撿柴,就此不見了蹤跡。」狄公倒吸一口涼氣道:「有這等事?」
高十二道:「是呀,都護府出差,堡子里出丁四處尋找,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不,前天堡長傳下令來,任何人不得出堡,否則後果自負。」狄公緩緩點了點頭。
鍾氏道:「這附近只有你們一個堡子?」高十二道:「離此最近的便是河西衛了,那裡還有兩個堡子。」鍾氏點了點頭。說著話,幾人已走到街中。忽然街邊傳來一陣喝罵和小孩的哭聲。狄公一愣,循聲望去。
不遠處的油鋪門前,跪著個七八歲的女孩子,一個滿臉橫肉的中年人用皮鞭狠狠抽打著女孩兒,一旁一個婦人哭叫著拉拽著中年人的手臂:「求求你,三爺,別打孩子,要打打我吧!」
中年人罵道:「他奶奶的,打你,打你錢能回來嗎?!」說著,一把將婦人推到一旁,掄起皮鞭狠狠抽了下去。婦人沒辦法,沖圍觀的人作揖道:「求求各位,給說句好話吧,別再打了,我賠錢,我賠錢!」
中年人罵道:「別他媽說好聽的,兩百文錢你拿得出來嗎?!就沖你,窮得叮噹響,拿什麼賠!」婦人哭道:「三爺,我給你做牛做馬,也要上這兩百文。」圍觀的人們看不下去,紛紛勸解,中年人反而打得越發起勁兒。
一位老者道:「王三兒,殺人不過頭點地,孩子她媽都說這樣的話了,你就別打了!」王三兒扭過頭道:「你說得倒輕巧,要不你把丟的二百文錢還我,我就不打她!」
老者氣得滿面通紅:「我憑什麼賠你錢。」王三兒道:「不賠錢就別說話,那麼大歲數少管點兒閑事吧!」老者指著他道:「你,你……」另一人道:「我說王三兒,這小桂還不滿八歲,多大的事兒也不能下這種毒手啊!」「就是的,別再打了,再打就死了!」
王三兒道:「你們知道什麼呀,你們就在這兒說便宜話。啊……」說話那人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啊,你說出來,讓大家聽聽。」
王三兒「哼」了一聲,指著小桂道:「這個他媽喪門鬼,老子讓她去東頭李家送油,她可倒好,把兩百文油錢偷偷藏了起來,不肯交出來!啊,你們說,老子能不揍她嗎?」圍觀眾人面面相覷。
女孩子小桂哭道:「我,我沒有藏錢,是,是別人把錢偷了!」王三兒大怒:「你他媽還犟嘴!肯定是你們母女倆合夥做賊。小雜種偷了老子的錢,交到你那賊娘手裡去了!」他越說越生氣,掄起皮鞭邊打邊罵,「我打死你,打死你!」婦人一見忙撲上前去,護住小桂喊道:「你,你血口噴人,剛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