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中的氣氛異常緊張。皇帝武則天鐵青著臉,痛斥武攸德道:「出動兩千禁軍全城搜查,竟連個人影也沒找到,難道他們飛到天上去了!」武攸德連忙答道:「陛下息怒,禁軍仍在加緊搜查,想來不久便有回報。」
話音未落,門外響起一聲高唱:「張柬之大人在殿外候旨!」
武則天道:「叫!」張柬之快步走進御書房,急匆匆地道:「陛下,出大事了!」
武則天問道:「何事?」張柬之道:「昨日傍晚,有人用內史府公文箋提走了存放在洛州刺史府內的五輛銀馬車!」
武則天一聲驚呼:「什麼?」旁邊的武攸德聽見此話臉色登時變得蒼白,愣在了那裡。武則天顫聲問道,「昨日朕命爾傳旨,停止內史府和狄仁傑本人的一切符牒教化……」張柬之輕聲答道:「回陛下,那是在聖旨下達之前發生的事情。」
只見武則天一個趔趄跌坐在龍椅中,與此同時,鳳凰飛奔進來,神色倉皇地道:「陛下,不好了……」
武則天猛地站起身道:「又怎麼了?」
鳳凰氣喘吁吁地道:「昨夜子時,在洛陽東門值宿的禁軍排班出現混亂,致使城門一個時辰無人守衛……」武則天張大了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洛陽城門,一個時辰無人守衛?」
鳳凰道:「正是。後巡邏隊路經東門,發現上東門大開,地面上有很重的車輪印記,似有數量馬車駛出。」
武則天失聲怒道:「狄仁傑,一定是狄仁傑帶著五輛馬車逃離了洛陽!」下面站著的張柬之等人互相打量了一下,連忙點頭。武則天強壓住心中的怒火,緊咬銀牙道,「守衛城門的是南衙下屬的監門軍吧?」鳳凰道:「正是。」
猛地,武則天歇斯底里地喊道:「將守衛上東門的監門將軍碎屍萬段,剁成肉泥!」
鳳凰連忙奏道:「陛下息怒,此事與監門將軍無關。」
武則天厲聲喝道:「堂堂天朝神都的大門,竟然一個時辰無人守衛,這,這簡直是天大的笑話!也許有一天,朕夜半醒來,會發現突勒人已經站在朕的榻旁了!你,你竟然還說與他無關,真是豈有此理!」
鳳凰道:「陛下,臣嚴訊了監門將軍,據他及下屬軍官反映,排值板確實沒有錯誤,只是,只是……」武則天鐵青著臉道:「只是什麼?」鳳凰道:「只是到了半夜,不知被什麼人給調換了,這才致使排班出現了混亂。」
武則天停頓了半刻,慢慢道:「狄仁傑,一定是他,一定是他做的。」
張柬之不以為然道:「陛下,狄公者,宰輔也,怎麼可能去做這等偷雞摸狗的事情。」
武則天「哼」了一聲道:「可他手下那些人,不是很會做這種事情嗎?!李元芳、狄如燕,都是偷雞摸狗的行家裡手。」她狠狠一拳擂在桌上道,「堂堂朝廷,竟被一個狄仁傑戲耍得團團亂轉,顧此失彼……高衙大府、厚厚的城門、數千禁軍,竟然難擋一個逃亡之人……而且,這個人竟然逃得如此從容、如此悠閑,竟至逃離之後,將城門大開……這是什麼?啊,這是在嘲笑你們無能!」下站眾人一個個深埋著頭,不敢答辯。
武則天長嘆一聲,頹坐在龍椅之中:「朕無話可說了。」武攸德上前一步道:「陛下,臣請旨,率禁軍出城追趕。」
武則天擺了擺手道:「困在城中,都讓他從容離去,就更不要說他已經逃得無影無蹤了。」
武攸德道:「請陛下安心,此次臣定不辱命!」
武則天瞥了他一眼道:「輕諾寡信,爾答應朕的已經太多了。」武攸德尷尬地咳嗽了一聲,再不敢言。
武則天緩緩站起身道:「鳳凰。」鳳凰忙向前道:「臣在。」
武則天道:「你率內衛即刻出城追趕,一旦發現狄仁傑的蹤跡,就地正法,不必上奏!」鳳凰道:「是!」
武則天看了武攸德一眼道:「就讓南平郡王與你一道前去吧!」
鳳凰看了武攸德一眼道:「郡王年事已高,還是在京城休息為好,臣率內衛前去即可。」武攸德趕忙道:「陛下,臣不畏辛勞,但求為陛下分憂!」
武則天點點頭道:「爾心可嘉。鳳凰,南平郡王與你同行,遇事多與他商量。」鳳凰別彆扭扭地道:「是。」武攸德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小劉庄是洛陽附近最大的一座村落,村中有近千戶人家。時值正午,村中炊煙裊裊。遠處,兩個人沿著田間小路向村口走來,正是狄公和鍾氏。狄公身穿便服,手持看病郎中的幌子,鍾氏女扮男裝,身著胡服。
二人來到村口,狄公四下觀察了一番,沖鍾氏使個眼色,二人向村口的茶棚走去。
茶棚里坐著幾位老者,正自吃茶談天,夥計來回忙碌著。狄公和鍾氏走了進來,夥計趕忙迎上前來到:「二位,用茶嗎?」
鍾氏點點頭道:「將茶牌拿來看看。」夥計笑道:「這位客官,咱們這兒是鄉下茶棚,只有解渴的大碗兒茶。」
鍾氏一愣,旁邊的狄公笑道:「好,好,就要大碗兒茶。哎,夥計,午困路長,出的汗多了,煩勞你在茶中加些咸鹽。」
夥計笑道:「這位老先生是行家,大碗兒茶里不加些鹽便不是滋味了。」說著,快步向後面走去。
狄公二人坐在桌旁,鍾氏道:「茶里還要加鹽,這可是頭回聽說。」
狄公耐心解釋道:「五娘啊,你以為這是洛陽城裡有名的大茶館?有百種名茶,千樣細點,邊品茗邊吃著茶點,悠閑解悶兒。這種鄉下茶棚是專為行路人準備的,通常走路的出汗多,身體里缺鹽,便在這路旁的茶棚中喝上一碗加了鹽的大碗兒茶,落落汗,歇歇腳,然後再行。」
鍾氏欽佩道:「先生不愧是出門的積年,諸行百市,城鎮鄉村,到哪兒說哪兒的話,這叫入鄉隨俗。」
狄公微笑道:「出門在外,這是一等重要。」鍾氏四下看了看低聲道:「先生,怎麼才能查到他們的聯絡點兒?說實話,我是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狄公輕聲道:「別著急,先探探底,摸清情況再說下面的事。」鍾氏點了點頭。
說著話,夥計將大碗兒茶端了上來。狄公道:「夥計呀,這裡可是小劉庄啊?」夥計連忙應道:「正是。二位客官是投親呀,還是訪友?」
狄公笑著拍了拍幌子:「老頭子是給人瞧病的。」夥計笑道:「哦,是郎中先生啊!」
狄公點了點頭道:「哎,夥計,這庄中住的都是本地人嗎?」夥計邊倒茶邊回答:「是呀!這小劉庄是洛陽附近最大的村落,有近千戶人,庄中有兩個大姓,劉和韓,其他的外姓就少而又少了。」
狄公道:「有外地人在此居住嗎?」夥計想了想,搖搖頭道:「沒有。住在這庄中的都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狄公拱手道:「有勞了。」夥計點點頭,轉身離去。
鍾氏道:「真奇怪,他們怎麼會將聯絡點兒放在村落之中?而且,這小劉庄有近千戶人家,可怎麼查呀,難不成要挨門挨戶地搜?」
狄公看了她一眼,輕聲道:「你聽說過有句話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嗎?斷案不是走馬觀花,它需要細緻地觀察、耐心地分析和準確地判斷,才能得出最終結論。所以,要多聽多看,少發表見解。」
鍾氏望著他道:「這是您多年斷案的經驗,是嗎?」
狄公微笑道:「經驗算不上,就算是心得吧。」鍾氏道:「您能不能教教我斷案?」
狄公笑道:「很多人要跟我學習,可真正學有小成的只有兩個,李元芳和曾泰。你知道,這是為什麼?」鍾氏搖了搖頭。
狄公道:「因為他們長年跟隨在我身邊,不僅學到了一整套斷案之法,更重要的是,有很多實踐的機會。斷案不同於其他學問,光講理論是沒有用的。」
鍾氏脫口道:「先生,我也可以跟在你身邊……」話一出口,她立時覺得不妥,羞澀地低下了頭。
狄公笑道:「我老頭子怎敢讓你這位堂堂四品大員的夫人隨我學習斷案?這豈不是明珠暗投啊!」鍾氏苦笑了一下:「什麼四品大員的夫人。我是罪人之妻,叫犯婦還貼切些。若不是先生暗中保護,恐怕我的家早就被抄了。」
狄公寬慰道:「你協助破獲善金局大案,論功行賞也該當保全,我只不過是做了該做的事情,談不上保護二字。」
鍾氏被觸動了愁懷,脈脈地道:「很多事情,我心裡非常明白。如果沒有您,我早就住進大牢了。」狄公笑了笑。
正說話間,外面傳來一陣啼哭聲。狄公抬頭向外望去。
只見茶棚外走來一位身穿縞素的年輕婦人,手裡拉著個不滿十歲的孩童。婦人邊走邊哭喊道:「小劉庄的老少爺們兒,行行好,誰能站出來替我們娘兒倆說句公道話。孩子他爹死了,侯寄昌將我們娘兒倆趕了出來,連床被褥都不給呀,可憐孩子還不到十歲,我們娘倆是走投無路啊!」
狄公看了鍾氏一眼,鍾氏輕聲道:「真可憐。」狄公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