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向武則天上奏,只聽「啪」的一聲奏摺摔落。武則天失聲喊道:「沙爾汗!」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正是。臣在奏摺中已經寫得非常清楚了,據多方調查,及原善金局掌固、賀魯之弟鐵勒的證詞,沙爾汗與突勒太子賀魯關係非同尋常。賀魯將其陰引為內援,代號為北山。正是他與賀魯同謀,將不願附逆的鐵勒關進地牢。也是他利用善金局馬車護送賀魯逃離洛陽。還是他,將賀魯的衛士馭風者隱藏在邙山中的廢棄村莊——上靈村中,並於幾日前率馭風者突襲善金局,搶劫制器用金銀,為掩蓋罪證,縱火焚毀善金局,並通過其宅邸通往善金局的密道逃離現場。這條密道昨日已被臣找到。」
武則天倒吸涼氣,連退兩步,坐在龍椅上,半晌無言。狄公輕輕咳嗽了一聲。武則天顫聲道:「朕待沙爾汗恩遇匪淺,他,他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猛地,她站起身道,「不,朕不相信,朕不相信!懷英,會不會是你搞錯了!」
狄公長嘆道:「陛下,多年來,臣經辦大案無數,只要是經臣手上疏的,錯過嗎?」
武則天無語,良久,她緩緩點了點頭道:「可朕還是不能相信,沙爾汗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狄公輕聲道:「事關天下寧定、社稷安危,陛下切不可徇私情而廢天下呀!」
武則天緊皺眉頭,坐在龍椅中,靜靜思索著,半晌,她緩緩閉上雙眼。狄公道:「陛下,予臣三日,必有結果。」
武則天長嘆一聲,道:「朕已與你便宜之權。此事……便由你處置吧。」狄公又奏道:「是,還有,迎陽公主找到了,如燕不辱使命。」
武則天點了點頭道:「此事你會同南平郡王處置吧……懷英,你去吧,朕想安靜安靜。」狄公輕輕應了一聲,便躬身施禮,默默退出大殿。
李元芳和張環站在宮門前焦急地等待著。狄公走了出來,二人迎上去,元芳焦急地道:「大人,上靈村那五輛馬車不見了!」
狄公猛吃一驚道:「什麼?」張環哭喪著臉道:「昨夜,卑職負責監視大車台,可是連眼都沒敢眨一下,什麼動靜都沒有啊!可,可今天早晨,卑職進到大車台內一看,原來停放在最後一排的五輛上靈村的馬車竟然不見了!」
狄公倒抽一口涼氣。李元芳道:「張環,你能肯定昨夜沒有任何動靜?」張環道:「李將軍,真的沒有啊!我和另一名衛士瞪著兩雙眼睛還能看差嗎?」
狄公靜靜地思索著,腦海中飛快地閃過一幅幅畫面:鍾氏關於雨夜後園的訴說、武元敏的額頭被馬車壁燙傷,似乎都提到了工匠手持鑄瓢往車廂的夾縫裡澆注……猛地,狄公睜開雙眼,脫口道:「銀馬車!」李元芳一愣:「什麼銀馬車?」
狄公深吸一口氣道:「不好,不好!我說他們昨天夜裡為什麼要將後園的馬車駛出沙府,到大車台去轉一圈!其實在那個時候,他們就已經將馬車換過了。」李元芳登時驚呆了:「這,這怎麼可能?卑職一直盯著呢呀!」
狄公沖二人招了招手,二人湊上前來,狄公低語了幾句。二人不約而同地發出一聲驚叫。
狄公急急分派道:「目前已來不及解釋了。元芳,你立刻回府召集所有衛士,出上東門追趕,一定要找到那五輛馬車!」李元芳道:「是!」說著,二人轉身向宮門外奔去。
狄公凝神斂氣靜靜思索著。猛地,他抬起頭道:「狄福,立刻傳令,曾泰率洛州刺史府衙屬、王孝傑率右威衛麾下眾軍會同南衙禁軍查抄沙爾汗府!」狄福高聲答應,飛奔而去。
鼓聲陣陣,號角長鳴。刺史府、威衛及禁軍三衙同屬近千人,在刺史曾泰和大將軍王孝傑的率領下攻入沙爾汗府。轉眼之間,府內亂成一團,丫鬟婢女四處奔逃,仆奴家甲鬼哭狼嚎。
後園門前,塔克與兩名家丁驚詫地四下張望,遠處,王孝傑率麾下衛軍衝殺而至,兩名家丁拔刀應戰,轉眼間便身首異處。塔克見勢不妙,轉身想跑,王孝傑飛起一腳將他踢翻在地,眾軍一擁上前,將其繩捆索綁。
正堂里,狄公正襟危坐,身旁站著曾泰及洛州長史、司馬。腳步聲響,王孝傑押著塔克快步走進堂中,狠狠一腳,將他踹倒在地喝道:「跪下!」
塔克掙扎了兩下,抬頭一看,狄公正威嚴地望著他。塔克登時渾身一顫。
狄公道:「我們又見面了。」塔克強作鎮靜皮笑肉不笑地道:「啊,大人,不知為何將小人捆綁在此呀?」
狄公發出一陣嗤之以鼻的笑聲道:「塔克,本閣讓你見個人,見到此人之後,看看你還會不會問這個問題了。」狄公擊了三下掌。腳步聲響,鐵勒大步走上堂來,站在狄公身旁。塔克猛吃一驚,趕忙低下頭去。
狄公對鐵勒道:「鐵大人,這就是你被囚期間,頂替你在善金局當差的那個假鐵勒。」塔克登時臉如土色,鐵勒重重地哼了一聲。
狄公道:「塔克,還有幾個人,也許你想見一見。」塔克渾身顫抖著抬起頭來。狄公沖曾泰使了個眼色,曾泰大喝一聲:「帶上來!」
幾名衙役帶著失蹤銀匠們的家眷快步走上堂來,走在最前面的便是樂氏,她一眼便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塔克,塔克也正在此時抬頭望向她。
四目相對,樂氏一聲大叫:「是你!」塔克趕忙低下頭,渾身上下不停地篩糠。
樂氏抬起頭,又看到了鐵勒,她登時愣住了。
狄公道:「樂氏,你仔細看一看,哪個是銀匠們的僱主?」樂氏看看鐵勒,又看看塔克,猛地,她抓起塔克喊道:「大人,就是他,他就是我丈夫的僱主!」
塔克狠狠將她的手甩開道:「你這瘋女人,哪個是你丈夫的僱主!」銀匠的家眷們一聽樂氏叫喊,立時圍了上來。人群中有人喊道:「就是他!就是他把我男人帶走的!」「你這天殺的,還我兒子!」「你把我丈夫騙到哪兒去了?姐妹們上啊,撕了這個王八蛋!」堂上登時亂作一團,女人們一擁上前,將塔克圍在中央,又抓又撓,又咬又撕。轉眼之間,塔克滿面血痕,七竅破裂,衣服更是變成了布條子。
狄公冷冷地看著,一言不發。塔克厲聲號叫道:「快來人呀,出人命了!衙門管不管呀!」狄公擺了擺手,衙役們上前將家眷們攔在一旁。塔克渾身是血,滾倒在地,他掙扎著爬起身來。
狄公望著他道:「四個問題,第一,沙爾汗在哪兒?第二,馭風者在哪兒?第三,失蹤的銀匠在哪兒?第四,鍾氏在哪兒?」塔克猛吃一驚道:「這,這,大人的話,小的聽不懂啊!」
狄公站起身,指著塔克對眾家眷道:「這個人交給你們了。」說完,轉身就要向堂外走去。婦女們一聲號叫猛撲上來。塔克嚇得連滾帶爬,抱住狄公的腿喊道:「我說,我說,我全說!」
狄公收住腳步道:「本閣在聽。」塔克帶著哭音兒道:「他們,他們都在後堂下的密室中!」
狄公道:「上次本閣檢查過那間密室,並未發現異常。塔克,你在撒謊是嗎?」
塔克急辯道:「真的沒有。大人,府中的暗室是一個可以轉動的大圓盤,消息室在後園外小橋旁的一座假山之中。機關分為幾層,第一層是掩護用的,你們那天突然來到,就是我命人暗中啟動了第一層機關。沙爾汗、馭風者、銀匠和夫人,分別在二三四層中。」
狄公道:「頭前帶路。」塔克連忙站起身道:「是,是!」
幾名軍士守衛在密道之中。忽然,密道盡頭的暗門砰的一聲打開了,守衛軍士猛吃一驚。
說時遲,那時快,人影晃動,一柄彎刀從門內飛出,兩名軍士轉眼間便倒在地上。剩下的軍士大驚,轉身向密道外奔去。已經晚了,密道中騰起一團團寒霧,幾名軍士的人頭如箭一般飛了出去,屍身倒在地上。
一個人飛鷹般落在了地上,緩緩轉過身,正是烏勒質。他收起鋼刀,沖門裡揮了揮手,馭風者一個接一個魚貫奔出暗門。所有人都穿著衙役的服色。
陰森的黑影映在門框上,最後一個人緩緩走出暗門。正是沙爾汗,他四下看了看,沖烏勒質一擺手。所有人迅速無聲地向密道外奔去。
眾軍將後堂團團圍住。「轟隆」一聲巨響,西山牆緩緩打開。裡面是第一次突襲沙府時看到的掩護層。
狄公、曾泰、王孝傑以及銀匠們的家眷站在堂中。又是一聲巨響,掩護層緩緩轉動起來,就像舞台上的轉檯一般,眾人緊張地望著前方。
轉眼間,一座巨大的密室映入眼帘,裡面矗立著數十座紅泥搭砌的熔銀爐。二十三名銀匠身戴鐐銬,神情委頓,靠坐在牆邊。
「咔噔」一聲巨響,密室停止了轉動。一名銀匠抬起頭來,登時看到了外面的情景,此人正是李永,他揉了揉眼睛,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看到的,半晌,他才顫抖著跳起身喊道:「師傅們,有人,有人救咱們來了!」
密室中登時亂了起來,所有銀匠都掙扎著爬起身,向外張望。猛地,李永喊道:「娘子!」樂氏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不顧一切地衝進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