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武則天將一摞奏章狠狠地摔在地上,厲聲罵道:「這些王公貴戚,上不能替君分憂,下不能造福黎庶,枉食君祿,無所用心,真真可恨之極!」
宗正卿嚇得噤若寒蟬,顫顫巍巍地將地上的奏摺撿起,雙手捧著,站在一旁。
武則天道:「告訴這些人,若再不識抬舉,一旦天威降臨,他們就要大禍臨頭了。」
宗正卿連聲道:「是,是。臣回去命他們儘快商量個結果出來,一定要在陛下千秋聖誕之前辦妥。」武則天重重地哼了一聲。
就在此時,黃門郎唱道:「啟奏陛下,鳳閣鸞台平章事,內史狄仁傑殿外候旨!」
武則天瞪了宗正卿一眼道:「退下。」宗正卿連忙離去。
武則天平息了一下怒火,沖外面道:「叫!」
狄仁、李元芳、鳳凰、曾泰、王孝傑等人快步走進殿來,躬身施禮:「參見陛下。」
武則天「嗯」了一聲道:「平身吧!」
狄公抬起頭來,觀察了一下武皇的臉色道:「陛下,突勒太子賀魯,強項熬刑,拒不交代,在內衛重刑之下,已是五內俱損,奄奄一息。」
武則天狠狠一拍龍案,怒喝道:「這個惡賊!傳旨,明日午時三刻,將此賊身送東市,斬首示眾!首級交兵部,傳首送六軍!」
狄公諫道:「陛下且息雷霆之怒。」
武則天抬起頭道:「懷英,你還有何話說!」
狄公微笑道:「在突勒內部,賀魯久與吉利可汗分庭抗禮,二人已成仇讎,吉利可汗幾欲殺之,卻礙於咄陸貴族反對而無法下手。而今,既然從賀魯口中套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將他交與吉利可汗處置,也未始不是個上上之策……陛下,您說呢……」
武則天望著狄公,良久,臉上露出了笑容:「好,狄仁傑就是狄仁傑,不愧是老謀深算。嗯,這是條妙計,將賀魯交到吉利可汗手中,不管吉利殺不殺他,都會引起擁戴賀魯的咄陸部與擁護吉利的努矢畢部之間的爭鬥。只要突勒內訌一起,吉利可汗勢必會向天朝求救。那時候,我們出兵協助吉利可汗,徹底掃平好戰的咄陸部。」
王孝傑驚喜地贊道:「就像龍朔二年,程知節、蘇定方二位大將軍平定突勒那樣!」
狄公笑了:「知臣者,聖上也,一眼便看破了臣的心思。再加上孝傑這麼一說,就是想含蓄些也不可能了。」眾臣笑了起來。
鳳凰由衷地欽佩道:「狄閣老,難怪朝中很多人說您是老狐狸,看起來真是不假,再為難的事情到了您手中,似乎都變得簡單了。」
眾人一聞此言,登時面面相覷。殿中霎時鴉雀無聲。忽然,狄公「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此時,武則天臉上的陰霾已一掃而光,她忍住笑道:「鳳凰,不得無禮。怎麼能對國老如此講話。」話音剛落,她自己也笑了出來。
鳳凰不好意思地道:「哎呀,閣老,我不是那個意思,您,您別見怪呀!」
狄公笑道:「你道陛下為何發笑?」鳳凰搖搖頭。狄公笑道:「聖上也經常如此叫我。無妨無妨,啊……」眾人發出一陣會心的笑聲。
王孝傑道:「要說狄大帥的腦子,那真是沒得說。孫子云:不戰而屈人之兵。此為上上之策。」
武則天連連點頭,問道:「懷英,你看,如何將賀魯交與吉利可汗才能確保萬無一失呢?」
狄公沉吟片刻:「臣已經想過了,首先,此事要嚴格保密,除陛下及今日在場之人,絕不能再有他人知悉。」
武則天露出讚許之色:「不錯。」眾人相視頷首。
「第二,將賀魯秘密放入賜婚的使團之中,由大將軍王孝傑率衛軍護送至涼州。」王孝傑點了點頭。
狄公道:「幾年前,臣在涼州任行軍大總管時,知道涼州衛有一處所在非常隱秘。」王孝傑接道:「大帥說的是位於涼州大漠中的關堡?」
狄公道:「正是。關堡位於涼州迤西的大漠之中,地形奇特,人跡罕至,周圍大軍環伺,應該說非常安全。」王孝傑點點頭:「大帥所言極是。」
狄公接著說道:「使團到達涼州後,先將賀魯秘密關押在關堡之中,派重兵看守。待使團到達突勒,與吉利可汗結盟,再將賀魯獻出。那時,有吉利可汗的精銳虎師,與孝傑下轄右威衛主力,南北合擊,何愁咄陸不滅!」
武則天重重一拍龍書案:「好,就這麼辦!」下站眾臣連連點頭稱諾。
武則天道:「日前,懷英舉薦元芳、曾泰為主副和親大使,出使突勒,這兩日,朕細細地考慮過了,舉人得當,准奏。」
狄公面露欣喜之色,躬身道:「謝陛下!」
李元芳與曾泰雙雙跪倒叩下頭去:「謝陛下,萬歲,萬萬歲!」
武則天道:「平身。明日,曾泰向吏部卸去洛州刺史之職,由洛州牧狄仁傑暫代。」狄公、曾泰踏上一步:「臣遵旨!」
武則天道:「旨意便在……後日,朕壽誕之時下達。爾等不可遷延,當儘速選錄僚屬,組建使團。」
狄公道:「陛下,賜婚宗女選定了嗎?」
一提此事,武則天的臉色登時陰沉下來,重重地哼了一聲道:「日前,朕下詔在宗正府征一王侯宗室之女賜婚,剛剛宗正卿呈上奏摺,這些宗室王侯說話竟是如出一轍,不是女兒已許腹婚,便說體弱多病,難御風寒。真真可恨之極!」
狄公與元芳等人對視一眼:「也就是說,賜婚的人選尚未定下?」
武則天點了點頭:「我已嚴令宗正卿兩日內必須度定。」
此時殿外黃門郎唱道:「南平郡王武攸德殿外候旨!」
武則天看了狄公一眼道:「他來做什麼?」
狄公趕忙道:「那臣等就告退了。」
武則天略一沉吟,對狄仁傑道:「懷英留下,聽聽他要說些什麼。」
狄公躬身道:「臣遵旨。」其餘人躬身告退。
武攸德走進殿來,他年逾五旬,一身道服,面目清朗,三綹長須胸前飄灑,來至殿中躬身道:「參見陛下。」
武則天點了點頭。武攸德轉身對狄公微笑道:「國老也在這裡。」
狄公拱手笑道:「南平郡王,有禮。」武攸德忙還禮道:「不敢。」
武則天輕輕咳嗽一聲道:「攸德,有事嗎?」
武攸德道:「臣聞陛下將征一宗室之女賜婚突勒可汗?」
武則天雙眉一揚:「怎麼,你沒有接到宗正府傳諭嗎?」武攸德道:「回陛下,臣在邙山中摶煉丹藥,今日返回家中,才聽聞此事。」武則天點點頭。武攸德接著說道,「臣有一女元敏,生性開朗,活潑好動,願承聖上旨意,遠嫁突勒。不知陛下准奏否?」
武則天猛地站起身來道:「哦,你願意獻女?」
武攸德回稟道:「遠嫁女兒,為父母者當然難以割捨,然想到天恩浩蕩,如同再造,此時,正是為國家出力之際,怎能考慮個人得失。臣願獻出小女,與突勒和親,消弭兩國戰火,為陛下解憂。」
武則天喜上眉梢:「好,攸德,難得你以國事為重,顧全大局,替朕分憂。朕准你所奏!」
武攸德叩下頭去道:「臣謝陛下天恩!」一旁的狄公深吸一口氣,靜靜地思索著。
武則天朗聲宣旨道:「茲封南平郡王之女武元敏為迎陽公主,賜金珠綢絹。聖旨即刻下達。」武攸德再頓首道:「謝陛下天恩。」
武則天一抬手:「平身吧!」武則天望著他,面帶微笑道,「攸德,真想不到,你是個聰明人啊,懷英。」狄公微笑頷首。
武攸德道:「謝陛下誇讚,臣惶恐之至。」
武則天笑道:「好了,你去吧。聖旨馬上就要到了。」武攸德行禮告退。
武則天望著他的背影,起身走下丹陛:「這個武攸德的鼻子很靈啊,他一定是得知朕正在調查於他,才做出這等姿態。」
狄公微笑道:「陛下聖斷。」
武則天停住腳步:「他幫了朕的忙,也幫了自己,否則一旦坐實其私自買賣軍械之罪,必定落個丟官罷爵的下場。」
狄公點了點頭:「是啊!」
武則天道:「懷英,武攸德案到此為止,無需再查。」狄公問道:「那,與其同謀的涼州軍械局司正趙永榮呢?」
武則天道:「左遷肅州司農,讓他放馬去吧!」狄公領旨。
武則天又問道:「哦,對了,今日查察善金局,有何收穫?」
狄公略一沉吟道:「回陛下,善金局後院總管鐵勒,為放賀魯逃離洛陽,將局內四名運土雜役殺害,盜取腰牌及馬車兩輛。事發後,鐵勒逃離善金局,不知去向。」
武則天咬牙切齒地道:「這個逆賊!懷英,一定要將其抓捕歸案,明正典刑!」狄公躬身道:「是。」
靜夜無光,邙山深山中大風呼嘯,梟啼狼嗥。一座廢棄的村莊孤零零地靜卧在山頂之上。靜夜中響起了馬蹄聲和車輪碾地的軋軋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