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一天,阿萊一把拉住正往床上爬的我,又用吃驚的目光看了一眼表,然後發表高論:"現在時間,北京時間晚上6點半,你怎麼這麼早就睡呀!"
我甩開她的手,毅然爬到床上,迅速倒下,然後說:"今天我想試試在不困的情況下睡覺是什麼滋味。"
阿菜此時正在看一個美國錄像片,她轉回頭,又看了兩眼電視,終於忍不住,站起來,走到我面前,厲聲喝道:"不許睡,起來!"
"怎麼了?"
"你要萬一睡著了,我怎麼辦?"
"你看電視。"
"我不愛一人看電視。"
"那你到鄰居家試試,看他們是不是願意和你一起看
"廢話。"
我把頭往枕頭裡鑽了鑽, 枕頭被阿萊抽掉了, 我只好睜開眼睛,看著阿萊:"你的意思是--"
"不許你這麼早睡覺,錄像完了正好是新聞聯播,你怎麼也得關心關心國家大事呀。"
"國家怎麼不關心我的大事呀。"
"你有什麼大事呀?"
"我想睡覺。"
"想想你幾點起的,中午11點。"
"是啊,怎麼啦?"
"怎麼啦,你11點起床,6點半又睡,是不是剛才吃飽了?"
"是。"
"那你幹嘛不幹點什麼?"
"幹什麼?"
"看看功課,或者--"
"陪你看錄像--"
"也行。"
"行什麼行,不看。"
"周文,你不能這麼混下去了。"
"那你說我怎麼混?"
"怎麼混,你起來想想吧,就會上床睡覺,睡不著還硬睡。"
"誰說我睡不著,我睡給你看看。"
"誰看呀!"
"不看算了。"
我又閉上眼睛,半天,沒有聽到任何動靜,我睜開眼,阿萊仍在看著我。
"你神經病呀,不著錄像,看我睡覺。"
"我願意。"
"我睡得怎麼樣?"
"一副蠢樣。"
"那你還看?"
阿萊忽然一下坐過來,揪住我的幾根頭髮搖了幾搖:"別睡了,陪著我,干點什麼都行,就是別睡覺,你一睡,我一個人呆著特沒勁。"
"要不你也--"
"我不--"
"那我起來還不行。"
阿萊笑了,每當她的小要求得逞,她都會這樣笑一下。
我抓住阿萊的手:"阿萊,我問你,你是不是覺得和我呆在一起沒意思了?"
阿萊的臉上一呆,一瞬間,她恢複了常態:"你是不是想把我甩了呀?"
"你想什麼呢!"
"你想什麼呢!"
"我想,明天我們該去上學了。"
阿萊凝神對著日曆注視了一會兒,說:"明天是星期日,學校沒課。"然後對我笑起來,"你想上學自己去吧,我反正得回家。"
我嘆了一口氣:"沒想到上學這麼難。"
阿萊拿起手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我有一句話想對你說。"
"給我也喝一口。"
阿萊把杯子遞過來,我接住時她沒有鬆手。
"周文。"
"啊?"
"咱們這樣無所事事地混下去,你不覺得心裡有點--"
"不覺得。"
"我想--"
我盯著她。
阿萊拿杯子的手鬆開了。
"什麼?"我間她。
"算了,不跟你說了。"
82
中午吃完飯我回到宿舍,已經有一個星期沒來過這兒了,不出所料,我的床被不知什麼人睡過了,被子都沒疊,被角耷拉在地上,宿舍里只有焦凡在,其餘的人大概去操場踢球了,我隨口問他:"誰在我床上睡過?"
他裝出一副大智若愚的樣子,對我說:"不知道。"
他來自貴州,這個冬天裡,宿舍里只有他,才利用早晨起床後有限的幾秒鐘時間不知羞恥地往臉上點幾個小白點,然後一陣狂搓,不知情者以為是在作某種巫術表演,可我知道,他在抹劣質雪花膏。我拉開抽屜,從中拿出阿萊給我買的那瓶綿羊油,只剩下一點底兒了,焦凡見狀,轉身奪門欲出,我叫住了他,扔給他一支煙,他沒接住,掉在地上,他重新撿起,自己從兜里翻出火柴,還想給我點火,我已經先點上了,他坐到自己床上,從枕邊拿出一本書看,我再一次間他:"誰在我床上睡過?"
這下他有點吃不住勁兒了,我們宿舍的人平時都跟我客客氣氣的,不為別的,就是因為我打過其中的一個,其餘的人便對我逆來順受,但那只是表面現象,背地裡他們才不管呢,我放在宿舍的東西從來沒有一樣是打算再拿回去的,就連內褲都是如此,所以我看到焦凡那副可憐相毫不同情。
就在這當口, 樓道里傳來一樓看門老太太的叫喊聲:"304,有姓焦的沒有?電話!"
此聲一出,焦凡立刻高高答應一聲,扭頭便衝出宿舍,估計他會長長鬆一口氣,因為這樣,他就可以不得罪人了。他爸是貴州某廠的工程師,凈用公家電話給他打長途,每回他去接時都一百個不樂意,因為他爸仗著打電話不要錢,不必抓緊時間,所以總在電話里詳細詢問他的學習生活情況,然後再教育他一頓,未了,當他戰戰兢兢向他爸提出是否能多寄一些錢來時,他爸總能順嘴再教育他一氣什麼年輕人生活要學會節儉之類,然後果斷掛上電話,留下他在這一頭攥著電話機發一秒鐘呆,這件事是由一個碰巧聽到他打電話的同學傳出來的,想必不會錯到哪兒去。
我倒在那張臟床上,兩眼望天,上面一張床板睡的是劉河洋,他是個瘦雞猴,除了這一點外,我還知道此人是個長期堅持手淫者,我有一段兒因為情緒不佳,夜裡經常睡不著覺,通常得等到宿舍里出現兩個以上鼾聲響起之後,這傢伙才開始行動,一般床要抖動五分鐘左右才會停止,有時例外,考試前夕,他只用一分鐘就能完事,想必是那個時期成天神經緊張,幹什麼都效率高的緣故吧。
宿舍里靜俏悄的,樓道中帶著迴音的腳步聲和叫喊聲不時傳來,顯得特別刺耳,陽光從窗外射進來,一直射到離我的床頭不到一厘米處就停住了,再過一會兒,陽光就會離我越來越遠,這就是我的床所擺的位置,夏天還不錯,冬天就挺討厭。
我躺了片刻,決定不了該干點什麼,今天樂隊不排練,阿萊一個星期前下工廠實習去了,得再過一個星期才回來,那是她們的一門考察課,不上不行,工廠在雲崗一帶,去的時候都打著包兒,因為太遠,沒法回來。華楊這兩天沒在學校露面,不知跟劉欣一起去幹什麼了,突然,我感到自己空虛極了,我躺在那張宿舍的破床上,後背讓沒來得及從身下抽走的被子略著,腳搭在頂棚上,無所事事,一切事情離我都是那麼遙遠,不管是好事還是壞事,都跟我毫無關係,我被置於一個稱做學校的組織之內,遠離艱難世事,遠離繁華喧囂,整日混來混去,沒有盡頭。加上周圍的虛偽小人,真叫我苦惱不堪。我把腳收回來。把被子往腰際隨便一搭,枕頭翻了一個個兒,把頭埋在裡面,努力睡去,這是我面對現實的惟一姿態。
83
安慰我,阿萊,把你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我需要你的手,就如同我小時發燒母親的手放在我的額頭上一樣,今天我需要一隻手,不管它是怎樣的手,只要它放在我的額上,我就會感到安慰,我就會逐漸安靜,但是,阿萊,你的手在什麼地方?我躺在床上,渾身無力,奄奄一息,這一切彷彿是在夏季的某個雨夜,風忽然吹開了窗戶,吹得窗帘四下飛舞,雨聲凄切,我想到你,我的阿萊,你站在門前的屋檐下,用手接起冰冷的雨水淋在我的額頭上。讓我攥緊拳頭的手鬆開,可是阿萊,你的手沒有出現,夜色和雨水隔開了我們,我們各自困守著自己的困惑和絕望,計算著陣陣湧起的心酸,還有,阿萊,你的手沒有神奇地出現在我的額頭上這件事叫我痛苦。
84
談到性這個東西我不由得聯想到了一些農作物,一來為人的某些不道德之處感到臉紅,二來也為那些植物叫屈,經常可以看到有報紙報道某農業科學家花上幾年或幾十年為那些植物亂配,最終得到一優良品種而成為人類的驕傲,細想他們不過是拿一些不同品種的作物相互操來操去,然後再用它們的下一代同上一代操,下一代同下一代操,第三代和第二代操--總之是亂操一鍋粥,直至出現一穩定雜種為止,當然,那時他們也是斷然不會罷休的,從來沒有人為那些作物想一想:他們喜不喜歡此種淫亂生涯,被強姦的向誰去訴苦,它們怎麼評價那些科學家,試想有朝一日那些植物得了勢……簡直不敢想像,從另一個角度講,人類給植物的政策也太寬鬆,允許它們自由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