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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什麼是愛,那時候全然不清楚,只覺得此人清新可愛,細脖子上的絨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烏黑的頭髮一根根順流而下,皮膚白皙,兩隻眼珠有黑有白,胳膊又細又長,欠著腳尖,兩條腿不停地抖動,腦袋轉來轉去,笑起來嘴角伸向兩邊,露出兩排小黃牙齒。不知為什麼,譚小燕和我坐了半天竟然沒有背單詞,我們一起看走來走去的遊人;一對夫婦帶著一個小孩從我們身邊路過,小孩手拿滋水槍瞄來瞄去,一個小女孩想讓她媽媽帶她去動物園,一個老頭被家人扶著往前走,幾個外地人請我們給他們照相,我端著相機,從鏡頭裡看到他們在背後的湖光山色掩映下,一個個努力作快樂狀,就對準他們腳下拍了一張,臨走時他們謝了我。
本來我和譚小燕在一起時彼此聊的話題很多,考試啦,球賽啦,電影啦,總之,似乎我們在一起有說不完的話,但奇怪的是,那天我們幾乎沒說什麼話,我們獃頭獃腦地坐著,彷彿犯了什麼錯誤似的,至於犯的什麼錯誤,我們都有點心照不宣,我有點擔心,怕萬一同學們發現了我們不在會怎麼想,但同學們分成兩撥,他們怎麼可能知道我們倆跟哪一撥去玩呢?即使他們第二天彼此通了信兒,知道我們哪一撥都沒去,又怎麼知道是我們倆在一起呢?
我跟譚小燕說:"走,咱們找一個地方吃東西。"她跟著我走向湖邊,我們繞著湖走了半圈兒,爬上紫竹院北面的一個小山,鑽進矮樹叢中,那裡每隔十步就有一對戀人在談戀愛,我的心怦怦直跳,我想譚小燕也一樣,終於,我找到一個遠近沒什麼人的地方,坐下來,那是一處斜坡,譚小燕往草地上鋪了一張舊《人民日報》,把吃的東西擺了上去--兩聽可樂,一包餅乾,一袋開心果,一包杏脯,一包牛肉乾,一包炸土豆片,她打開我的背包,結果只發現了一瓶啤酒和一塊麵包,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把報紙佔得滿滿的,我坐在她旁邊,看著她操持一切,我們中間就隔著那些食物,山背後隱約傳來公園遊樂場揚聲器里播出的音樂聲,地下的草色青黃,身邊矮樹叢的葉子還沒掉光,天是那麼藍,一縷雲彩像一隻白色小艇在大際緩緩駛過,距我不遠處有兩朵野菊花,我探身過去摘了下來,花瓣已經有點枯萎,但仍舊挺好看,我把它送給譚小燕,她猶豫了一下,接住了,在手裡看了一看,丟到報紙中間,我並不餓,但不知為什麼卻大吃特吃起來,譚小燕也跟著我一塊吃,我們倆個像競賽似的風捲殘雲,不久,東西吃完了,報紙連同上面留的殘渣被我們捲起來丟到一邊,我們倆之間是原來鋪報紙留下的一片空白。我向譚小燕那一邊挪近了一點,開始說一些無關緊要的話,奇怪的是氣氛極不自然,譚小燕為迎合我的話題所說的話也是牛頭下對馬嘴,我又往她那邊挪了一點兒,我們幾乎碰到一塊去了,一對青年男女從不遠處的樹叢中鑽了出來,男的彎著腰拉著女的的手在前面探路,女的跟在後面,背著一個式樣古老的小包,吊在離地二十厘米的地方來回晃悠,他們像游擊隊員那樣很快消失了,我們倆同時注視著他們走後仍舊晃動的樹叢,太陽吊在天上,照著我的側面,我轉過臉,看到她的眼睛,她立刻低下頭,右手不停地揪著地上的草,揪下來又放回原處,但身體卻偏向我這邊,我聞到了她頭上蘋果香波的又酸又甜的味道,她的頭髮在她揪草的一瞬間的擺動中忽然蹭到我臉上,我感到有點癢,這感覺順著我的臉一直傳到我的身體各處,我的右手,本來撐著地,不知為什麼一抖,我們倆的臉就碰到了一塊兒,一股溫暖的泡泡糖的香味從她嘴角散發出來,我們的嘴角貼到一起,我伸出手抱住她的肩膀,她的肩膀有點僵,甚至還抖動了一下,她一縮,一下子滑進我懷裡,我摟住她,她閉著眼睛,長睫毛的陰影清晰地顯示在眼睛下面,小尖鼻子緊張地呼吸著,我把臉和她的貼在一起,她便和我親吻,起初,她閉著嘴,我的嘴唇總是碰到她的黃牙齒,不久,她的小舌頭就人牙齒後伸出來,叫我驚奇的是,舌尖上竟頂著一塊泡泡糖。她的手伸過來,抓住我的手,抓的挺緊,直至我們倆兒的手心都出了汗,她的身體這時已經變得柔軟了,我們一言不發地摟在一起,我感到她是那麼柔順,好長時間,她張開眼睛,有點難以置信地看了我一眼,立刻就閉上了,我們的臉貼得那樣近,以致於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臉上的細小絨毛,我的手貼近她的乳良但不敢去摸,我們就這麼抱了很久,也不知有多久,反正我們開始分開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黑了。
我們往回走的路上,她緊緊拉住我的一支胳膊,我們有點心慌意亂,快走出公園時才突然發現我們的包兒落在那兒了。我們取回了包,這時才開始滔滔不覺地聊天, 在332車站,一輛輛公共汽車從我們面前進站然後離開,我們還是原地未動,我們談了好多,其中她提出了一個怪問題攪得我心神不寧,她間我:"我要是懷孕了怎麼辦?"我問她:"你怎麼知道自己會懷孕?"她開始說兩人在一起就會懷孕,在我的追問之下,她說了實話,告訴我,她知道兩人在一起接吻就會懷孕,以我當時的性知識,足以解釋她懷不了孕,但我的那點可憐知識也是道聽途說,並沒有什麼確切把握,也沒有什麼實際例子,只好籠統地告訴她,要是真想懷孕,還缺一道步驟,只有先接吻再耍流氓才行,二者缺一不可。她當時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我以為她明白了,不料過了兩天我們下完課單獨約會的時候她又刨根問底地要我告訴她什麼叫耍流氓,"是不是--"她的兩眼溜向自己小小的乳房,我搖搖頭,她倍覺困惑,我呢,不是不想告訴她,是沒有太大把握,又過了幾天,我已經摸過她乳房的時候,她不知從體校的哪位姐們兒的嘴裡套出了耍流氓這三個字所表達的意思,忽然對我說:"我知道什麼叫耍流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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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小燕自從跟我混在一起之後,學習成績更是一塌糊塗,但是她不那麼認真了,有點自暴自棄,有一次,她非常誠懇地告訴我,她是個笨女孩,我對她說,這一點我早就知道啦。這下可激起了她的學習熱情,我們放學後逃了體校的訓練,流竄到宣武公園,她在大沒黑的時候堅持看書,我不知我一邊親她一邊摸著她的乳房她如何看的進去,但她確實在一板一眼地看,還翻篇兒呢。天黑以後,我們就相互考,那情景想必十分可笑,兩個摟在一起,遠處一看以為在說什麼重要的事,走近一聽原來在一問一答。"狐狸?""FOX--F-O-X","水?""WATER-W-A-T-E-R",就跟特務對暗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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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我們在一起相處了半年,緊張的要命,在學校還得裝做相互不認識的樣子,可真是考驗我們,譚小燕那時私下裡認為自己已經變壞,並且把責任推到我頭上,我則提心弔膽,生怕哪次出去叫人發現,初三下半學期分快慢班,我被分到快班,譚小燕分到中班,這時情況才有所好轉,有一陣兒,體校有個足球隊的傢伙看上了譚小燕,天天到校門口堵她,我於是叫摔跤班的哥們兒幫忙打那個孫子,不想這事越鬧越大,曲曲折折竟鬧到學校,我們分別挨了一個處分,差點被開除,總之出乖露醜,最後,我們的家長親自出馬,天天接送我們,體校也不讓去了,每天放學,我爸和譚小燕他爸各占學校門柱一頭,互不搭理,接到自己兒女後便自顧揚長而去,我們倆彼此躲避,我一瞧見她心就撲通一下沉了底兒,奪身便走。總之,一切化為煙雲,我們也曾想盡一切辦法見過一次面。我差點帶著她遠走高飛,實際上, 也確實走了,坐332路跑到頤和園,又坐了回來,因為關鍵時刻,譚小燕嚇哭了,於是便沒了下文,高中考試完了以後,我們各自上了不同學校,從此再沒有碰上過,一上高中,我又搞上了向曉飄,因此連想她的工夫都沒有了,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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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有一次,在我上高三的時候,同向曉飄約會回家,路過譚小燕家,我頭腦發熱,在她們家樓下站了一會,心中感覺無法講清,後來我走了,我看到她住的那間小屋的燈還在亮著,還是那種橘黃的顏色,窗帘由原來的花窗帘換成了淺綠色,我本想在樓下抽一支煙就走,不知為什麼抽了三支,我對向曉飄講過譚小燕,什麼都講了,但這件事沒講,我告訴向曉飄,"後來,她們家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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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學校男廁所的牆上經常被有些人畫一些奇怪的東西,比如下流話、女性生殖器等等,不一而足,雖不久便會被清潔工擦去,但好事者仍樂此不疲,所以,那面牆永遠凌亂不堪,這也是大學不同於中學的特徵之一。我進去的時候正碰到李唯蹲在那兒拉屎,兩眼緊盯著前面的牆,今天牆上畫的是兩隻大乳房,老實講,畫的不怎麼樣,可李唯的下邊還是硬了起來,他見我往那兒直看,惱羞成怒,對我大喊:"看什麼,還不滾蛋!"話音未落,一截屎"撲通"一聲掉進坑裡,我哈哈大笑著逃開了。叫我奇怪的是李唯居然叫住我,聲音一聲比一聲急切,我以為他沒帶紙,為了讓他不至於淪落到摹仿原始人的地步,我好心又轉了回來,不料他蹲在那裡得意地告訴我:"基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