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清晨,一縷朝陽透過厚厚的雲層照射下來,使晦暗的天空登時多了幾分顏色。山間小道上,狄公和虎敬暉深一腳淺一腳地行走在泥濘中。虎敬暉停住腳步看了看方向:「大人,咱們走錯路了。」
狄公「哦」了一聲,虎敬暉向太陽升起的方向指了指:「那邊才是東,這條是進山的路啊。」
狄公微笑道:「為什麼要向東走?」
虎敬暉道:「大人不是說要回幽州嗎?」
狄公笑了笑:「我改變主意了。難得出來,我要在周圍多看看。」
虎敬暉躊躇道:「我們的大隊人馬這兩天就要到幽州了,如果找不到咱們,恐怕又要生出枝節來。」
狄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我已經囑咐過他們,一路之上要慢慢地走,越慢越好。」
虎敬暉笑了:「我真是越來越佩服大人了,一切都在你的掌握之中。」
狄公搖搖頭:「現在還不能這麼說,幽州這潭水很深呀!」
兩人繼續艱難地前進著。忽然路邊出現一片亂葬崗,白幡飄蕩,墳塋連綿。狄公和虎敬暉站在崗上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幾百座墳塋,臉上露出迷茫之色。虎敬暉道:「怎麼會有這麼多墳塋?」
狄公靜靜地觀察著,沒有答話。崗下是一片村莊。
半山腰的山穴。一座巨大的石門前重兵把守著。不遠處停著十幾輛大車。一個滿臉麻子的中年人在車前焦急地等待著。此人正是幽州城中天寶銀號門前的那個馬五。腳步聲響,春香快步走來,馬五趕忙迎了上去:「春香姑娘。」
春香將手中的信遞了過去:「這是金木蘭的回信,你收好,回去的路上要小心點兒。」
馬五連連點頭:「姑娘請放心,那我們就走了。」說罷,馬五縱身跳上馬車,一揮手車隊徐徐啟動。春香轉身要走,一個黑衣人快步奔來,此人正是前面提到想在絳帳縣外刺殺狄公的黑衣人首領——於風。
他低聲對春香道:「沒找到李二的屍體。」
春香一驚,趕忙道:「快去報告金木蘭!」
於風進得清香小築,將搜索的結果報告了金木蘭。金木蘭大吃一驚:「什麼?」
於風趕忙解釋道:「弟兄們把附近翻了個遍,沒有發現李二的屍體!」
金木蘭沒了主意,她驚呆了:「這、這怎麼可能?」
於風道:「『蝮蛇』從來沒有失過手,他說的話,應該是可以相信的。」
金木蘭把臉一沉:「既然如此,為什麼找不到屍體?!」
於風支吾道:「也許,也許……」
金木蘭怒氣沖沖地道:「不用『也許』了。除非見到李二的屍體,否則,我誰也不相信!」
於風連忙稱「是」。
金木蘭沉吟了片刻,對於風道:「如果說他沒有死,那麼一個身中劇毒的人,最需要的是什麼?」
於風不假思索道:「葯。」
金木蘭點頭:「所以,有一點可以肯定,他絕不會待在荒山裡等死!這樣,通知方謙,讓他出動官軍挨村挨戶地查。派出我們的人,盯住附近所有鎮甸上的藥鋪,絕不能放過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於風領命,立即出了山洞。不題。
紅日高照著崗下村莊,已近晡時,日頭偏西。村口,幾個老人坐在石頭上曬著太陽。狄公和虎敬暉走進村來,向老人打聽這是什麼地方。老人半睜開眼,回答道:「小連子村兒。」又問狄公:「您是幹什麼的?」
狄公道:「哦,我是走方郎中,在山裡迷了路。」
老人道:「我說呢,這地方除了鬼,怎麼會有人來!」
狄公笑道:「老人家說笑了。」
老人睜開眼:「說笑?你是從崗子上下來的吧?看到那些墳垛了嗎?」
狄公道:「我正覺得奇怪,怎麼會有那麼多墳塋?」
老人長嘆一聲:「索命的厲鬼呀!哎,不說了,你是不是要借宿啊?」
狄公點點頭道:「正是。」老人一伸手,告訴他沿土路走,左手第三家,姓陸,只有兄妹兩個,房子寬敞,要借宿可以去他那兒。狄公謝過老人,二人快步朝村裡走去。
陸家的主人陸大有正在堂屋裡燒開水。他打開鍋蓋,將一堆山野菜扔了進去,隨手抓起勺子攪和了幾下,蓋上鍋蓋,坐在灶旁添了幾把柴。忽聽外面有人敲門,陸大有跑去開門,見狄公和虎敬暉站在院門前,陸大有一愣:「你們找誰?」
狄公賠笑道:「我二人在山中迷路,誤到此處,天色已晚,想在貴處借宿一宵。」
陸大有面有難色:「這……」狄公趕緊從懷裡掏出兩串銅錢遞了過去:「不敢白住,川資奉上。」
陸大有把錢推了回去:「用不著這個,山裡人家借個宿是常事。只是……算了,你們進來吧。」說著,他讓開身,狄公與虎敬暉走了進來。這是個一正二偏的房子,中間盤灶,兩頭住人,兩邊的房門前,都掛著破布帘子。狄公四下打量著,說是家徒四壁那是一點都不誇張,偌大的屋子裡只有幾張小板凳和一張矮飯桌。陸大有趕忙招呼他們坐下,狄公和虎敬暉坐在了小凳子上。
陸大有問:「二位貴姓?」
狄公道:「我叫懷英。這是我侄子敬暉。小哥尊姓大名啊?」
陸大有道:「我叫陸大有。二位是幹什麼營生的,怎麼會走到這深山裡來?」
狄公笑眯眯地說:「我們是走方郎中,為了進山採藥……」
陸大有像彈簧似的蹦起來:「您是郎中?」
狄公被他的行動嚇了一跳:「是呀。」
陸大有剛想張嘴,忽然屋裡頭傳出一聲女人的驚叫,門帘一掀,一個十八九歲的女孩子衝出來:「哥,不好了,他沒氣兒了!」
陸大有站起來跑進去,狄公和虎敬暉也趕忙跟了進去。
西屋的炕上躺著一個人,滿面紫黑,令人驚奇的是,此人正是金木蘭命於風四處尋找的李二!他雙目緊閉,鼻中和嘴裡慢慢淌出一絲黑血。陸大有奔到炕邊,摸了摸李二的鼻子,沒有呼吸。他轉身對狄公道:「懷先生,您給看看,他是不是死了?」狄公趕忙上前,看了看李二的臉色,探探鼻息,最後搭上了腕脈。
那女孩兒急切地問道:「怎麼樣啊?」
陸大有道:「別喊,這位是郎中先生,能治病。」女孩趕忙閉上嘴。
狄公放開手,站起身,翻開李二的眼睛看了看:「還有脈搏。」
女孩鬆了口氣:「先生,您能治嗎?」
狄公略一沉吟道:「此人臉色紫黑、脈象孔澀,像是中了劇毒。」說著,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裡面排滿了銀針。狄公拿出一根,在李二身上輕輕一刺,銀針登時變成墨黑色。
狄公大驚:「好厲害的毒啊!」說著,他把銀針湊到鼻端聞了聞:「味腥臭,是蛇毒。蛇毒怎麼會這麼厲害?」他不解地搖搖頭道:「我沒有把握,只能試一試。」
陸大有道:「您就死馬當活馬治吧。」
狄公點點頭,脫鞋上炕,將手中銀針按次序捻進李二的百會、人中、關元三穴,而後對虎敬暉道:「來,幫幫我,把他扶起來。」
虎敬暉和陸大有二人將李二扶坐起來,狄公用銀針在其後背扎了長長的一排。最後,他來到李二的正面,說道:「就看這一針。這一針見效,他就還有救,否則就是華佗再世也救不了他。」
狄公深吸一口氣,把手中的銀針輕輕地扎進李二的眉心,手指輕輕地捻著。驀地,李二的胃中發出一陣「咕嚕咕嚕」的鳴叫,狄公道:「有門兒!快端點兒熱水來!」
姑娘趕快從外面端進一個木盆。狄公從李二後背拔下幾根銀針,忽然李二喉頭髮出「咯」的一聲,嘴一張,「哇」地噴出一口黑血。
狄公捻動關元穴上的銀針,李二一聲大叫,連吐幾口黑血,臉上紫黑色似乎也有所消退。
狄公長長舒了口氣:「還有救。」說著,將李二後背上的銀針拔掉,把他扶躺在炕上:「給他擦一擦。」姑娘端著木盆走了過來,狄公和虎敬暉退到外屋。
半個時辰以後,李二的呼吸已經逐漸平穩。女孩子雙手托腮,靜靜地望著他,臉上露出了一絲甜美的笑容。
陸大有盛了三碗野菜,遞給狄公和虎敬暉一人一碗,二人伸手接了過來。陸大有很過意不去地道:「家裡窮,實在沒什麼別的可吃的,二位就對付著吃吧。」說著,他端起了另一碗走進西屋。虎敬暉看著碗里的野菜,心裡納悶,問狄公這是什麼,狄公嘆了口氣,說這是野菜。虎敬暉聽說,驚訝不已,問狄公:「他們就吃這個?」
狄公笑了笑:「民生多艱啊!敬暉,你是貴胄子弟,久居朝堂,不知生民之苦啊。看到了吧,這就是他們的口糧!」
虎敬暉驚訝地點點頭:「想不到,老百姓竟然吃這個!」
狄公端起碗來大口吃了起來。陸大有走出來,坐在狄公對面。
狄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