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九章 喧嘩中的冷寂

水上燈望著他,帶著無盡的苦痛,淡淡笑了笑,說你放心,我不會跳的。因為我沒有了你這份愛,但有其他。林上花跟我說過,如果想死的時候,就設法給自己找一個必須活下去的理由。她現在是我活下去的理由。離開了我,她殘廢在身,無法獨活。所以,我要活著,盡一份朋友之責。

這孩子的笑容,給了水上燈陰鬱的心空一縷陽光,只是瞬間,這陽光便消失。更濃的密雲層層地壓來。水上燈想,改變他人生的人,就是我么?

水上燈哽咽道,你知道嗎?我親媽和我養母都說,我是煞星我是幽靈我有毒,我身邊的人都會因我而死。你知道嗎?她們兩個素不相識,卻說出一樣的話來。就像是真的,我看著我身邊的許多人一個個死去。雖然有各樣的原因,但他們都是跟我親近的人。我很害怕,我怕你母親這樣離開也是因為我。如果真是這樣,我便是罪孽滔天了。林上花說,千萬不要這樣想。你再把他們每一個人的死因想清楚,又有哪一個真的是因為你的緣故?我們十幾歲就是朋友,你看我,不是沒死嗎?水上燈說,可是你的腿……林上花說,這是日本人的飛機炸的。你也要硬往你身上扯?水上燈說,我不知道。我一想到那些人,總覺得是我害死了他們,我心裡堵得厲害。林上花說,別人我不管,我姆媽走跟你無關。所有的醫療費所有的喪葬費都是你付的,我要對你表達的是無盡的感謝,你怎麼還會認為是你的罪孽呢?

還沒到客店,只踏腳上岸,便已知果然是日本人投降了。水上燈立即欣喜若狂,當天即要找尋馬車趕回漢口。在客店吃晚飯時,女店主留了又留,實在看到天黑不便,水上燈方在那裡留宿了一夜。這一夜幾乎無眠。跟店主對床講了一夜的話。水上燈覺得好久沒有這樣想講話了。

有一天,她去看一個老名角,遇上她正在抽鴉片,讓水上燈嘗嘗,水上燈便試了試。頭幾口,還無所謂,到最後,竟突然發現這氣息讓她有十分舒心之感,彷彿把堵在心裡的各個結都打通了,全身血液流暢著,彷彿在體內奔跑著唱歌。那種暢快,竟是前所未有。水上燈想,原來它是這麼好的東西呀,難怪玫瑰紅一天也離不開它。但在她抽第二次時,便被周元坤班主撞見。周元坤上前給了她一個巴掌,厲聲喝道,你想毀了自己嗎?這是你能玩的嗎?有多少人死在它的手上?上字科班一個紅了的周上尚死於梅毒,我不想另一個紅了的水上燈毀於鴉片。玫瑰紅的下場你又不是沒有看到?別以為你是大牌名角了,我管教不了你。只要你是我上字科班出來的人,誰動這個,多老我也得管。

此日的漢口彷彿復甦,上下都是歡騰和喧鬧。那種氣氛像極了1937年。水上燈想在這些喧嘩的人群中找到熟悉的面孔。她四處張望,疾步穿行。人人臉上都帶著滄桑過後的笑容。所有人都大笑著,表情全都一樣,水上燈幾乎分不出誰是誰。結果這天,她連一個熟人都沒有見到。

家裡的一切與她走時完全一樣。甚至柜子下被人砸過的碎碴都殘留著。窗台上的花已經死了。茶杯因茶葉未倒,裡面長著綠霉。這是陳仁厚喝過的茶。水上燈想,她必須趕緊收拾好家裡的一切,而且她必須趕緊在窗台上重新放一盆花。她要讓陳仁厚走到附近就能看到,那一盆花是為了他而盛開。

撤離出漢口的漢劇演員亦紛紛回城,但是傳到耳邊的慘狀卻讓戲迷們發獃。許多的名角都死在了流浪途中。餓死的病死的或是被炸而死,若列出名單登上報紙,可以占著大半個版面。溝死溝葬,路死路埋,全都成孤墳野鬼。上字科班的黃小合老師也死在湘西。日本人轟炸時,他們正在船上。置放在船尾的衣箱著了火。沒了衣箱,戲就沒法演。黃小合上前扑打衣箱上的火,結果被炸死。徐江蓮老師因漢口的房子已經毀在一年前的轟炸之中,家人亦死得屍骨不見,便視漢口為傷心之地,留在鄉下,不願再回。同樣是在湘西,林上花雙腿被炸斷。她是被人抬進漢口的,從此無法登台。

水上燈為林上花母女添了新棉衣,還帶去幾個燭台。林媽抱著水上燈哭道,我家花兒有你這麼個朋友,這輩子也值得了。水上燈說,我自小父母雙亡,既無兄弟也無姐妹。只有在戲班時,花兒拿我當自己妹妹一樣照顧我。我現在是拿你們家當我家,拿您當我的親姆媽,拿花兒當我的親姐姐。你們收我,是我的福,不然我一個孤人,朝哪裡去呀。說話間,水上燈想到自己果然就是一個孤人,果然也只有林上花家這一個去處。眼下自己就算再紅火,又如何呢?想罷不禁眼淚汪汪,汪了一下,就哭出了聲。

兩人說說哭哭,哭哭又說說,整整一夜未眠。

水上燈回到家裡,心頭沉重。日本人走了,原以為會十分開心,卻不料令她痛苦和難過的事卻一樁接著一樁,心情彷彿更加壓抑。為了黃小合的死,為了徐江蓮的家,為了林上花的腿。還有,更壓她心的,是一直不曾露面的陳仁厚。他是死了還是活著?水上燈完全不敢揣測。

有一天,水上燈裝作路過,走到了五福茶園。抬頭看招牌,卻是叫望河茶園。似乎已經換了主人。她有些驚訝,忙進門詢問。茶園夥計無一熟面。水上燈問,這以前不是五福茶園么?夥計說,唉,都換幾輪主人了。水上燈說,怎麼會?我上回來這裡距今天還不到一年哩。夥計說,日本人當家時,一年時間,你當是很短的日子?水上燈說,這家主人姓什麼?夥計說,姓秦,你認識嗎?水上燈說原先姓水的主人呢?夥計說,哦,這個啊,說是他家有人犯事,賣了茶園籌錢救人。五福茶園改姓了陳。名字叫九福茶園。我們老闆由重慶回來接收,又買下了九福茶園,改了今天這個名字。原先那個姓陳的老闆聽人說是漢奸,現在正在大牢里。

水上燈走出時,心裡想,姓陳的老闆,該不會是陳一大吧?如果是陳一大,那麼水文呢?水上燈心頭緊了一下。於是她又叫了黃包車一直坐到水家的大門口。還是那扇她熟悉而又痛恨的黑漆大門。兩隻黑得發亮的鐵環依然懸掛在門上。水上燈上前拍了拍,開門的是一個老頭。水上燈問,請問這裡是水家嗎?老頭不耐煩道,什麼水家,還火家哩,早換主人了。說罷,叭一聲便將大門關了上。門上的鐵環幾乎撞了水上燈的額。

下山的時候,水上燈走的是來時的山路。陳仁厚沒有跟出來。再過花橋,先落眼中的是「莫錯過」,走過橋去,卻才是「放下著」。水上燈想,我這一生,已錯過了什麼?又放下了什麼?錯,已是萬箭穿心,放,也是肝腸寸斷。以後的日子,又該怎麼過才好呢?這個人已經融進了她的生命里,沒有他,她該怎麼活呢?

水上燈沉默著。她在想。陳一大的話固然沒錯,可是水文的死呢?他仗日本人的勢霸佔李翠呢?他帶著日本人闖來我家呢?他得了五福茶園卻不救水文的惡行呢?還有還有,他的徒弟曾打死我從未謀面的生父,如果不是那個死,我怎會有那麼多苦難?水家又怎會是今天這個樣子?他劣跡斑斑,我為什麼要為他作證?

水上燈頗覺意外,問他何事。石上泉說,你想不想演戲?水上燈說,當然想,做夢都想。石上泉說,可不是?我知道你會這樣。因為你還沒有紅透。水上燈笑了笑,說是呀。我還想紅透全中國哩。石上泉說,這麼想,就好。水上燈說,怎麼,你想請我?石上泉說,我哪有這個本事。是周元坤周班主由重慶回來了。看到漢劇這樣不景氣,他準備重新拉班子,排大戲,讓漢劇熱火起來。水上燈淡淡地說,他說要請我了嗎?石上泉說,是呀。因為你是名角嘛。只不過,周班主知道你爸爸生病,他沒有借錢給你,害你吃了好多苦頭,這些年你記著他的仇,所以,他開不了口。昨天我陪周班主一起去看林上花。林上花說,水上燈是一個恩仇分明的人。對她有恩,她也必報。班主當年收她進班,又請徐老師教她,讓她有了一身本事,這個恩,水上燈一定會報的。她不改水上燈這個藝名,就是要自己記著班主的恩。周班主聽到這話,方讓我今天登門來請。就看你的態度了。

陳仁厚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是這樣呢?水上燈說,生活於我,就是這樣。如果我沒有報復的信念支撐著,或許我早已放棄這個世界。因為這地方,沒有什麼可讓我留戀。但是,我有了信念,我就不同。我活著是為了想看到他們比我活得更差,或者乾脆讓他們死去。現在我的目的已經達到,可是我的心卻痛得更加厲害。因為這世上沒有一個人能夠懂我。原來還有你,現在連你也不懂了。

水上燈戰後的演戲生涯就這樣開始。

但是鮮花、掌聲還有榮耀卻全都擱在了她的身上。

戲沒演完,周元坤就曉得這之後的水上燈必然紅得發紫。她果然成了他的搖錢樹。

唱到此處,水上燈有如心沉谷底。她突然頓了一下,腦中念頭如閃電而過。霹靂一下,震動了她。她兀自轉了個身,彷彿想要抽身離去。台側樂隊一陣恍惚,鼓點忙一陣急敲,以讓水上燈回過神來。台下觀眾卻未發現異常,以為是王昭君斯時已悲痛欲絕,背身掩面,實為情之所至。恍然的水上燈被急促的鼓點召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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