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八章 憂鬱的漢口啊

陳一大驚異了一下,彷彿不信。忽而想想,又大笑起來,說這個翠姨,想不到也會有這本事。戲裡管這叫什麼?狐假虎威?為虎作倀?笑完又說,你回家跟她講,我陳一大雖然沒有正式娶她,但心裡卻也是拿她當正房在對待。水文說,這話你自己去跟她講好了,你們的事,我不管。她若願意改嫁,我們水家也沒話可說。畢竟我爸死了這麼些年。她一個女人也不好過。陳一大說,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可是我也幫過你們水家不少忙。我告訴你法子,你回家只消趕她出門,她走投無路,自然會來找我。水文說,我怎麼能將自家的姨娘趕出門?這是不可能的,除非她自己願意走。陳一大說,水大少爺,這麼多年來,我們合作得還不錯,你不會這樣不給我面子吧?水文說,我們合作?你跟日本人合作還差不多,你是漢奸,千萬別拉我下水。這事我幫不了你。

陳仁厚一行下午便潛伏了過來。半夜時,他們動了手。親眼見三粒子彈同時擊中肖石。鮮血迸射在白色的牆上。陳仁厚用肖石的血在牆上寫下四個大字:血債血還!

水文對水上燈的大怒有些不解,他忙說,也不能全怪她。她這樣做,最終還是為了保全水家。水上燈說,這話怎麼講?水文說,水家的人要在漢口活下去,同時生意也要做下去,就必須有人保護。水家沒有人願意當漢奸,只好由翠姨出面,讓陳一大做水家的後台。水上燈一聽,指著水文的鼻子罵道,原來你們水家都是這等陰險小人。竟不惜讓弱女子受污辱來成全你們。你們怎麼可以這樣卑鄙!你們怎麼這麼臟?如果我在你們水家,你們是不是也會把我賣給一個漢奸?水上燈竟情不自禁流出了眼淚。

水文默默將被掀倒的餐桌和餐椅扶起來,又找了抹布一點點將它們擦拭乾凈,然後拿出飯籃中的食物,走進廚房,用煤爐熱了一熱,再用碟子將之擺放在桌上。做完這些,才走到水上燈跟前,說我知道你這幾天沒心情,所以,特意給你買來。你去吃點東西好不好?不然生氣也沒氣力。

水上燈明白她的來意,慢慢返回到客廳,冷笑著說,不至於為了這個站都站不穩吧?他晚上是在我這裡過的夜,可是怎麼過的,他沒有告訴你嗎?李翠說,你明知他是什麼人,你怎麼可以這樣?水上燈說,笑話。他不過是追求我的許多男人之一。他是什麼人,我憑什麼要知道?你又憑什麼非要我知道?李翠說,你你你,你這樣做不怕老天罰你么?水上燈死死地盯著她,半天才說,老天最要懲罰的人是那種拋棄自己的孩子並且從此不管他的死活、只圖自己富貴的人。老天還要罰那種為了保全小命,背叛丈夫,跟漢奸通姦的人。

所有的問題,都沒有答案。夜已深得連土地都已睡了過去。蟲鳴的聲音被這蒼涼的季節所掩埋。彷彿聽不到世界的呼吸。只有日本人偶爾的哨音和皮靴的落地聲,昭示著這世界還在苟延殘喘。

水上燈頓時傻掉。想起自己第一次在樂園的三劇場看到玫瑰紅演《宇宙鋒》時,玫瑰紅美麗婀娜的形象曾經那樣的令她激動。而現在,卻因自己的緣故,先致她成精神病又致她粉身碎骨。又一條命,以更悲更慘的形式,死在自己手上。水上燈不覺眼前陣陣發黑。

但水上燈臉上並未露出感動,只是淡淡道,你在誇張其辭吧?水文說,沒有。一點都沒有。這真的是我的感受。你記得那次你喝醉了酒吧?在那種情況下,沒有男人可以把持得住自己。但是我,把你抱到床上後,我看著你的臉,卻沒有一點慾念。就好像看著自己的一個小妹妹在睡覺一樣。

1944年在漢口深深的憂鬱中慢慢地朝季節深處走著。

李翠看到水上燈漲得通紅的臉,看到她眼睛裡恍然在噴火,看到她的嘴唇顫抖得抿不到一起去。她呆了。她知道,許多的事情,並不是現在才發生的,它老早就開了頭。那個將命運開頭的人,何曾知道它後面的走向?就好比玫瑰紅的死,或許就在她李翠生下這孩子時就已經註定,又或許那隻鐵矛飛向水成旺時就決定了今天,更或許在她拎壺倒茶被水成旺一眼看中時,便無法更改。既然如此,又能怪誰?

李翠平靜了下來,她說水滴,對不起,我錯了。這事不能怪你。水滴,我知道你心裡也難過。水上燈發泄了一通,心裡堵著的感覺似乎鬆開了。聽到李翠的話,她亦平靜。她冷著臉說,記得我提醒過你,請叫我水上燈小姐。水滴這個名字,只有我的親人才可以叫。

玫瑰紅的喪事最後由水文一手操持辦理。水武竟是哭得暈倒。戲迷們要求將玫瑰紅埋在萬江亭的墓邊。水文說,這事得水上燈小姐決定。便有戲迷說,知道水上燈與玫瑰紅有過節,可玫瑰紅死都死成了這樣,世上沒有比她更慘的人,還有什麼不能放過她呢?

水文將這層意思帶給了水上燈。轉述時自己加了一句,就算她有罪,她受到的處罰是不是已經夠狠了?

哎喲喲,可憐我離了金華地,

回頭望不見,不見漢王家。

怎不叫人恨轉加,怎不叫人恨轉加!

心懷著這相思,好叫人來都牽掛,

恨奸賊定計害咱,恨奸賊定計害咱。

哪裡有真心真意插戴花,

惹人愁野草閑花,惹人愁野草閑花。

縱有羊羔美酒難吞下,

止不住兩淚如麻,止不住兩淚如麻。

見幾個韃子們嘰哩咕嚕說的什麼番邦話,

路迢迢萬里黃沙,路迢迢萬里黃沙。

今日里昭君出了嫁,

在馬上彈琵琶,在馬上彈琵琶。

嘆淚珠兒濕透香羅帕。

安葬是在下午。太陽的光有點慘白,風亦是冷颼颼的。正值冬季。下葬的過程很安靜,沒有人說話,只幾個戲迷發出低低的嗚咽。曾經光彩照人的玫瑰紅,就這樣凄然而去。

下午,有人敲門,水上燈想一定是陳仁厚,她爬起來,衣服都沒穿好,嘩啦一聲便將門打開。結果進來的是三五個彪形大漢。彪形大漢之一說,我們是玫瑰紅的戲迷。她活著我們捧她,她死了,我們還要捧她。水上燈冷笑一聲,說一個死人,怎麼個捧法?彪形大漢說,當然就是把那個活著跟她爭場子的人滅掉。水上燈說,就你們?想幹什麼,就直說意圖好了。扯什麼玫瑰紅?你們有本事說出她唱得最紅的三個摺子,今天要殺要砍都由得你們。

大約白天里受風寒,加上心情壓抑,水上燈開始生病。昏沉之間,往事全都變成了夢,一遍遍在她腦子裡迴轉,就彷彿演一場連台戲,沒完沒了。

水文拔腿便走,還沒走到大門,一群日本人轟隆隆地闖了進來。

水上燈坐到餐桌前,一邊吃飯一邊看著水文細心地收拾被砸的房間。她突然問,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你不覺得你在我這裡並不受歡迎嗎?水文說,我知道。你恨我。而且不是沒有理由的恨。換了別人,我可能早就跟你翻了臉,但是對你,我不能。我不知道為什麼。看到你,我心裡好像總有一個感覺,它讓我覺得照顧你關心你應該是我天生的責任。不管你怎麼樣對我,我必須這樣。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愛情。有時候我想,這是不是我遇到的一份更超越的愛情。

水上燈只能再上馬車。夜色中,村裡傳出陣陣的狗吠,水上燈想起許多年前的一個夜晚,她從皂市坐在余天嘯馬車上的情景。也是這樣的寒冷,也是這樣的令人心碎。她想,我這一生要經歷多少磨難才能完成呢?

劉金榮立即撲向李翠,尖叫道,是你跟陳一大胡說八道的吧?你們倆勾搭就是了,害我們水家做什麼?李翠抵擋著,說我不知道怎麼回事,我真的不知道。但是她已然明白,這一定是陳一大搞的鬼,而這個鬼的出現,卻是為她的緣故。

陳一大從來沒有這樣痛恨水文。以前聽他說話,話中帶話,他覺得他聰明睿智。但現在,他卻覺得他的話聲聲譏笑,處處帶刺。這個人的翻臉無情,這個人的陰險狠毒,以及這個人的道貌岸然,都令他不由憤然:他娘的,當婊子的好處都想要,牌坊還要立得光鮮。

水上燈心一冷,臉色立即掛了出來,說什麼事?哪有這麼早到人家家裡敲門的?李翠說,昨、昨天,有顆炸彈落在天主堂醫院,你珍珠姨她她她被炸死了。李翠說話間,突然淚流滿面。水上燈怔住了。她呆在那裡,腦袋一片空白。李翠哭道,我好害怕。她也沒個親人,也只有你。你到底叫了她十幾年的姨。

日本人便望著陳一大。陳一大說,這話也不錯。我還奇怪,他們兩個大仇人,怎麼會晚上在一起?必是水文說謊。水文居然欺騙太君說他在你家裡,我看他是不想活了。日本人便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人們嘆息著陸續地離開。水上燈沒有走,她在玫瑰紅墓前坐著,只是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坐了許久。她面無表情,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麼。

陳仁厚怔住了。他望著水文,說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水滴不可能喜歡你。水文一笑,說就你這個樣子,成天做危險的事,你怎麼有資格去愛女人,你怎麼讓她安心跟你。你這樣的愛只會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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