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三章 走啊,離開漢口吧

陳仁厚走的時候,天突然下起了雨。他苦笑一下,說只有老天爺知道我的心事,它在替我落淚。水上燈默默地望著他出門,聽著他下樓,慢慢地,他的腳步聲消失。水上燈傷感地想,我又能怎麼樣呢?

肖錦富見說不動她,便對張晉生說,這個女人我也煩了,她既然想留在這裡找死,就讓她死好了。你先留在漢口,替我看著點她,一是不准她跟別的男人混,二是如果她被日本人看上,你就替我把她斃掉。交待完自己便坐了輪船溯水而去。

醫生說得不錯。秋天到來的時候,水上燈心裡的痛感漸漸平復。她走出屋門,來到江邊,看著一地落葉,看著江水東去,心想,這世上有些事是沒有辦法的。

離別總是淚眼,岸上和船上,全都揮淚如雨。看著夥伴們在船舷招手,輪船徐徐地離開江岸,水上燈在揮手之間,心裡突然覺得空得厲害。她所有的同行、夥伴、搭檔、朋友全都走了,只剩下她孤零零地留在繁華的漢口。驀然她想,張晉生說他就是我的親人,可是我除了這個親人外,還有什麼呢?

水上燈復出的第一天,演了《宇宙鋒》。演完她坐在鏡前卸妝時,想起小時候,她透過這個門縫偷看玫瑰紅卸妝的情景。在那裡聽到了慧如與吉寶的風流。很多不幸,便是由那時開始。卸妝過半,水上燈不禁扭頭去看門縫。令她驚異的是,門口真的有人。水上燈說,誰呀?一個少年捧了一束花進來,說有位先生請我送花給姐姐。水上燈想,這必是張晉生了。

此後一連幾天,都有人送花到後台給水上燈。水上燈忍不住問張晉生。張晉生說,我沒送花呀。你天天演戲,我若天天送花,豈不送死我了?

次日,少年再次捧花進來時,水上燈拉著他問,弟弟,是哪位先生送的花呀?少年說,就是坐在最後一排的那位。只要姐姐演戲,他都來看。看完了,最後一個才走。水上燈越發奇怪,便在這天戲演完後,在幕後張望,果然看到一個人,坐在最後一排,縱是人去台空,他仍然一動不動地坐在那裡。水上燈忍不住下台朝他走去。竟是陳仁厚。

局勢似乎越來越緊張。保衛大武漢的喊聲,天天都在街頭響起。漢戲公會組織了十個演出隊,在武漢三鎮和周邊城鎮走鄉串鎮地宣傳抗日。水上燈亦加入了演出隊。

陳仁厚告訴水上燈,他已經來漢口漢正街謙祥益綢布店當學徒。水上燈臉上便露出幾分驚喜。陳仁厚看到了這份驚喜,他想,原來水滴是很願意我在漢口的。

張晉生經常會帶著點小禮物過來找她,拉她出去吃飯或是宵夜。坐在他的小車上,四處兜風,看著街上的苦力辛苦地勞作。有時,水上燈也覺得自己應該有滿足感才是。然而一下車這種滿足如泄了氣的皮球,倏然不見。她的憂鬱深深。張晉生說,沒關係,你因為乾爹去世,心情還沒恢複過來。讓時間和我一起,慢慢地為你療傷。

陳仁厚又送了兩天的花。張晉生獲悉後,知其是水上燈的少年朋友,心有不悅,卻又不好多說。水上燈說起陳仁厚時,眼睛放著亮,臉上滿是憧憬。張晉生說,你愛上了他?水上燈說,他是水家的人,我跟他做朋友已經到頂了。

水上燈從來沒有這樣被人看重過,她不覺看呆了眼,心裡的感動便壓倒了一切。她當即便說,我答應你。我不走。

水上燈沒上前與之說話。但是,卻情不自禁地想要再看到他。她每天出門,但凡有抗日演講,她便佇足。雖然此後再也沒有見到陳仁厚落著陽光的身影,她卻依然靜靜地把她遇到的每一次演講聽完。

肖錦富走的當晚,玫瑰紅便派張晉生找來水上燈。玫瑰紅說,水滴,帶我去江亭的墓地吧。

日本人的步伐離漢口越來越近。夜深人靜時,彷彿能聽到他們咚咚的行進聲。漢口的街巷夜夜都發出恐懼的悸顫。

陳仁厚叫了聲水滴,聲音有些哽咽。水上燈心裡亦不知緣故地上下翻騰。她呆了半天,方說,怎麼會是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陳仁厚說,我只想看到你。有些事我沒辦法忘記。水上燈說,我很感謝你,但我不想跟水家的人有來往。陳仁厚說,大水的時候,和你一起在樂園樓上抱頭痛哭的人不姓水,他姓陳。一席話,令水上燈淚水漣漣。

只是這一觸,水上燈心裡有個人影倏然閃過,有如被燙著,她陡然閃開。然後說,不,我們不可以這樣。張晉生說,為什麼?我希望你是我的人。水上燈說,我還沒有紅透,我不可以有男人。張晉生說,我們可以不讓別人知道。水上燈冷然一笑,說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在我沒有紅夠之前,你最好不要打我的主意。張晉生無奈,說那你讓我等你紅透好了。

兩人正說著,突然滿城警報震天響。樂園立即炸鍋似的混亂。水上燈剛出茶房門,見有兩個記者匆忙去乘電梯,要看飛機炸的是哪裡。水上燈領著他們從塔樓出到平台。這時候便看到空中十幾架日本飛機在盤旋。地面的高射炮轟隆隆地發射著炮彈。每一顆炮彈都像一朵花,雪白雪白的,在雲層綻開。可是,所有的炮彈都沒有觸碰到飛機。飛機開始朝下面扔炸彈了。一個記者說,是在矯口方向。水上燈急道,怎麼一架飛機也打不著。

水上燈心裡有一種痛快感,余天嘯去世這些天,她第一次覺得身心爽快。行至家門口,見到驚慌失措的張晉生。張晉生上前一把抱住她,眼含熱淚說,謝謝老天爺,還好你沒事。水上燈說,你不是在江西嗎?張晉生說,我剛回來。聽到日本飛機來轟炸,就連忙來找你。見不到你人,我都快瘋了。水上燈說,沒關係。我一點都不怕。張晉生大聲叫道,可是我怕!我一直在想,沒有你我怎麼活呵。

水上燈的心彷彿被咚地撞了一下。她想,原來我在這個人心目中這麼重要。水上燈不禁將頭靠在張晉生的肩頭。

這一天的漢口,像蔫了一樣。春天的熱氣騰騰業已一絲不見。太陽落下時,黃昏里,滿街看到的都是凄惶。

警報隨時地拉響,人們由初始的驚慌失措,到後來的滿不在乎。台兒庄勝利的消息風一樣傳遍了每一個角落。武漢三鎮進行了幾十萬人的盛大火炬遊行。漢戲公會成立了宣傳隊,幾百漢劇藝人都參加了,大家化著裝,扯著大旗,隨隊前行。隊伍里有文天祥,有岳飛,有穆桂英,有梁紅玉。但凡百姓心目中的英雄人物,全都在化裝隊伍里。在人們的呼喊下,宣傳隊停下腳步,拉開場子,當街演戲。水上燈穿著梁紅玉的服飾,走到哪裡,都被推在前面。無數人近距離的驚呼和鼓掌,令她格外興奮。晚上的劇場更是熱鬧。每次演出,都有人跳上戲台宣傳抗日。起先劇院的老闆有些老大不高興,但是演員們全都站在演講者一邊,老闆無奈,便也由了他們。水上燈卸下妝,一定要把演講聽完才肯離開。她知道自己雖然認得字,卻從沒讀過書。人世的許多道理,自己想不明白,書里卻能講得明白。每次她站在台側聽那些演講,都覺得自己又學到新的東西。張晉生一等半天,便不耐煩。說這些空頭口號,喊喊算了,你怎麼能一聽再聽呢?水上燈說,這是喚醒民眾的聲音。喊醒一個,就多一份抗日力量。張晉生說,我知道。可是你已經被喚醒,就不用睜開眼睛繼續聽人喊吧?你不知道我在等你嗎?水上燈賭氣道,你若不想等,就回去好了。我也不一定非要去宵夜。張晉生連忙說,我等,我等。我陪你睜大眼聽人叫醒,好不好?

一天,水上燈被召到新世界戲院開會。是三廳藝術處的文化人組織的。對於三廳,水上燈聽講過,卻從未見過那些文人。林上花告訴她,現在武漢是大後方,全國著名的文化人都來到了漢口。中國有名的大詩人大畫家大音樂家大戲劇家,集合在這裡跟大家一起宣傳抗日。然後林上花指給她看,哪一個人是郭沫若,哪一個人是田漢,哪一個人是冼星海。又說我們在街上唱的歌,就是冼星海譜的曲。水上燈說,我頂佩服文人了。他們寫字畫畫,真是了得。那才叫真本事。林上花說,他們覺得我們會唱戲也是本事。郭廳長是大詩人,有天還跟我說,他很愛聽漢劇。水上燈興奮道,真的?他真的這麼說?

這天的會議由田漢主持。田漢說,每一個民眾都是一顆子彈,所有的民眾聯合起來,一致抗敵時,敵人就會完蛋。說完,他號召大家每人為前線戰士寫一封慰問信,為抗敵將士做一個棉背心。他說,名角如果參與,那更好。比方說,我在前線打日本,天黑了,肚子餓了,身上冷,人也沒勁了。就這時候,我突然收到梅蘭芳寄來的一封信,他在信里鼓勵我保家衛國,讓我多打日本人。這時我會怎麼樣?我面前就像有明燈照亮,肚子也飽了,身上也暖和了。本來我身上的力氣只能殺死一個小日本,這時候,我能殺死十個。

田漢說,我知道你是水上燈。你剛才的話,說得太好了。我們的國家才是我最珍愛的。說罷他從自己衣袋裡摸出錢來,說我身上只有這一百二十塊錢。今天大家的愛國心令我十分感動,我要向你們學習。說罷他將這筆錢也放進了那隻碩大的湯碗。然後又說,今天這個激動人心的日子,必將載入史冊。歷史永遠會記得在場的各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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