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1937年的愛與痛

白鬍須長者不耐煩了,說仁厚,你引他們進去演吧。祖先還等著哩。陳仁厚突然怔住,說約來祠堂演戲的是你們?水上燈說,這是班主簽的合約,我不知道。還特意點了我的名,必須我來。陳仁厚臉上便呈現出焦急,他說,我明白了。水滴,不要演。我不知道是你來。請你不要在這裡演。水上燈說,是不是大家都去了村口看戲,這裡沒人看?陳仁厚說,還不是這些。反正你不要演就是了。水上燈說,恐怕不行,收了人家的錢,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演下去。這是江湖規矩。陳仁厚更急,說你聽我的,不要進去。表哥那邊,我去說。水上燈說,你表哥?水家那兩兄弟?陳仁厚說,是他們安排的。以前都是請道觀的師父表演,這回表哥說要來點新鮮的。我不知道是你來。要不、要不……陳仁厚有些語無倫次。

演出的地點安排在樂園的大舞台。

次日水上燈出門,習慣地看外面有無楊亞森的車,結果沒有看到。她冷笑了一聲,便叫了黃包車,自己去了戲園。戲演完了,走齣劇場,楊亞森依然不見人影。水上燈便只好又要了黃包車,吭吭地顛簸著回家。坐久了小車,再坐黃包車,心頭滋味複雜。一天。水上燈看見那輛熟悉的小車在等另一個女伶,頓時一股悲涼浸透了身心。她想,自己不過得罪一個水文,姓楊的居然就可以如此冷落於她。趨炎附勢到如此這般,這世道又是什麼樣的世道呵。

余天嘯一直沒有醒來,三天後,他在協和醫院病逝。噩耗傳出的那天,漢口下著雨。所有的人都以目瞪口呆的表情承受著這個消息。水上燈三天沒有離開醫院,她衣不解帶,日夜不眠,眼睜睜地看著余天嘯咽下最後一口氣。那一刻,水上燈痛徹心肺,當場便暈倒在余天嘯的床邊。

余天嘯轉向水上燈,說你聽到徐老師的話沒有?水上燈說,聽到了。演戲歸根到底,還是講究做人。余天嘯說,正是。致周上尚於死地的是他的人不正。人若不正,不光毀自己的戲,連命都毀得掉。水上燈大聲道,乾爹,徐老師,我都記住了。

全場觀眾都「哦——」的一聲站了起來。一片雜亂的「余大師」!「余老闆!」喊聲在劇場每個角落響起。水上燈驚恐萬狀,她扔下茶杯,立即衝上台。卻見余天嘯面色蒼白,渾身冒汗,人已昏厥。戲台幕後衝上來好幾人,有人高喊,快,拿濕毛巾!又有人叫,叫車來,趕緊送醫院。

張晉生載著水上燈去到德明飯店吃法國大餐。到飯店門口,水上燈的心隱隱痛了一下。當年她跟蹤母親來到這裡,站在門外,久久看著燈紅酒綠光影下的男男女女,心中的仇恨幾乎能夠將整座飯店燒毀。但是現在,她身著華麗的衣裳,心下坦然地走到了餐廳的水晶燈下。張晉生的笑容謙恭有禮,每一句話都和緩溫柔,彷彿一隻手,在不斷地抹掉水上燈恨的記憶。

一時間,上字科班的同學全都哭了起來。水上燈亦哭得傷心。她想起周上尚走紅那一夜的熱烈和傲慢,想起自己負氣與他以命相賭的過程。水上燈哭道:你不是想要紅過余老闆嗎?既然跟我打了賭,怎麼早不早就退場認輸呢?哭時,又想起自己。想起如果不跟周上尚下這個賭注,恐怕她也不會去給余天嘯送傘,而余天嘯印象中也不會有她這個人。那麼,在她生死之時斷斷是沒人救她一把的。這世間的事情,那樣的交錯和變幻,如同頭上楊花似的漫天飛舞,全無規則和次序。你永遠無法知道哪一朵花落在你的頭上,為你盛開,而哪一朵花落在你的腳邊,被你踩碎。

水文終於從陳仁厚那裡獲知所謂殺父之仇是什麼。原來水武跟水上燈有著這麼深的過節。原來這個走紅的戲子有著這麼痛苦的人生。大水破堤而痛失母親,父親下河而被毆致死,無錢葬父而賤賣自己。這期間她還有什麼痛苦經歷呢?她又是怎樣越過了這些痛苦的生活而成為紅透漢口的戲子呢?

不料,唱著最後一句的余天嘯還剩一個「懷」字沒能吐出,突然渾身一振,然後撲通一聲倒在台上。

從洞口春一出來,水上燈買了些糕點果脯,直奔余天嘯家。進門時,恰遇看診的醫生出來。水上燈忙問情況。醫生說身體恢複得還不錯,但不能馬虎。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天氣炎熱,還是多加小心好。待天涼爽後,演戲是肯定沒有問題。

走出肖府,水上燈心情沉重。她想,玫瑰紅如果沒嫁肖錦富而嫁了萬江亭,她現在會過成什麼樣呢?那時候的她,心裡會有滿足感嗎?會覺得生活得幸福嗎?不,她也不會。想到此,水上燈念頭突然停頓,因為她瞬間意識到,有著玫瑰紅這樣強烈慾望的人,給她什麼樣的日子她都不會覺得滿足。玫瑰紅說她像極了她,水上燈想,不。我才不跟你一樣哩。我將來一定會有自己滿足的日子。

水文順勢在水上燈的座位上坐了下來,對楊亞森說,你在追水上燈?楊亞森慌忙擺手道,沒有沒有。我已有家眷,哪能哩。水文一笑,說前陣子聽說你找過我?楊亞森說,是啊是啊,為店面的事。水文說,跟賈屠夫有麻煩?楊亞森說,我哪敢呀?他是黑道老大,我怎麼敢惹他?還望水先生幫忙擺平。水文用堅定的語氣說,離開水上燈,這事我替你搞妥當。楊亞森怔了怔,水文說,不然你家金店會有什麼結果,不關我事。楊亞森嚇得一哆嗦,忙說,沒問題沒問題。我從此以後不再捧她。店子是我家祖上傳下的,還望水先生力保才是。水文說,放心吧,只要我答應了你,你就安心做你的生意。

水文對陳仁厚說,你跟我一起去漢口吧,在那裡找個事做比在鄉下種地有前途。陳仁厚說我手上有些事情要處理,等處理好了,我再去漢口。水文說,我聽伯爺說,你跟地下黨的人走得很近?陳仁厚說,沒有。只是他們在教堂宣講時,我去聽了一下他們講什麼。水文說,以後不要沾這些事。你到漢口後,有機會見到水上燈,就代我去向她做個解釋。以前發生的事我全都不知道,今後我可以盡我所能去補償她,畢竟她父親的死,是水家之過。陳仁厚說,嗯,我也覺得水家欠她是太多了。

亡了國沒有家,

看你在哪地找飯吃。

男女老少齊心努力要收復失地,

不論那切菜刀剃頭刀削腳刀裁紙刀鐮刀,

拿在手中可以殺敵。

縱然一槍打死了,

你是犧牲為國的。

殺他一個該他的命抵,

殺他兩個連本帶利,

殺得日寇雜種叫爹喊娘磕頭作揖,

愛國同胞們,隨我喊口號大家要站起,

若不喊口號、不站起,算不了愛國的!

命七郎去大營搬兵未到,

不由得年邁人心似火燒,

我楊家保宋室南征北剿,

到如今只落得兵敗瓦銷。

次日水上燈便搬出了余府。房子是余天嘯差人替她租的,在江漢關旁邊。余天嘯說,這裡經英國人治理多年,環境安靜,治安也好。離余府不算太遠。住這裡我放心。

水上燈再進余天嘯家時,醫生已經離開。水上燈說,那……今晚唱得成唱不成呢?余天嘯說,唱不成也得唱。半數戲迷是沖我來的,我不去他們會失望。做戲子的,只要掛了牌,賣了票,除非睡在床上起不來,但凡能起來,就得登台。就算剩下一口氣,也得在台上吐完它。更何況這是為了抗日。水上燈說,可是、可是……余天嘯說,你不要跟我可是可是的。你只需要給我記住,戲在人唱,道在人為。人家說我們戲子吃的是下九流的飯,但我們自己要當我們吃的是上九流的飯。有戲德的戲子,才不會讓人瞧不起。水上燈默然。良久方說,乾爹說的是。

張晉生將水上燈引領到玫瑰紅房間,他低語了一句,等下我送你回家。水上燈微一點頭。

最後的謝幕是全體演員上場。謝幕時石上泉和林上花站出來領唱了一段新戲詞。

水文說罷離席,回座招待他的客人。楊亞森忙結賬而出,他在樓外樓大門四處探望。他的司機開車過來,告訴他說水上燈朝江漢關方向而去,現在還能追得上。楊亞森朝那邊望了望,黯然答說,回家吧。

周上尚出殯那天,水上燈也去了。她見齊了上字科班的兄弟姐妹。也見到周班主和黃小合。水上燈跟他們分別磕了一個頭,表示歉意。周班主說,你現在紅了,依舊用水上燈的藝名,想你也不是個忘本之人。以往的事,由不得你我,就過去了吧。我只拿你是余老闆的乾女對待。黃小合亦說,你的紅,跟周上尚太像,走紅的年齡也與他差不多少。看看今天的他,你也要反省。一個戲子,不光要在演戲上下功夫,更要在做人上下功夫。學你的乾爹余天嘯,你才能紅得長久。水上燈說,我曉得了,謝黃老師。

遠遠的,倒聽到村北口人聲喧嘩。水上燈說,怕是說錯了地方吧?班主說,講的是劉家祠堂呀。

大家全都笑個不停,立即說起石上泉每早練功遲到的往事。林上花說,他這個人,成天馬馬虎虎,也該去鄉班歷練才是。林上花現在福華戲班搭戲。當年水上燈與林上花最是要好。林上花便問水上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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