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紅的退隱,漢口的花旦缺了一個大角。幸而水上燈的半路殺出,驀然就補了這個缺。更料不到的是,水上燈音域寬戲路廣,文也文得,武也武得,能跨幾個行當。不小心名聲便日益地響亮。
但重大的場面余天嘯還是沒讓她掛牌。余天嘯說,你年輕漂亮,乍一出道,大家覺得新奇。但戲迷的眼睛都是刀子,等你的陌生感和新鮮感一過,就會開始找你的毛病,那時你的功夫若是不硬,便會被這無數刀子割得渾身是血。所以,你現在可以跟人臨時搭班演演,把戲台的路徑走熟。閑時繼續跟徐老師學習,晚上沒戲演時,還要跟著我去看戲。一直到徐老師認為你進長樂戲院和大舞台演大戲都能拿下,那時你再跟我搭戲。屆時我會找幾齣好戲,拿我的真功夫和你的真功夫來演。讓戲迷們看了這齣戲,覺得到漢口不看你我兩人的戲就不算看了漢劇。
龍鳳車,出官牆,
止不住珠淚灑落胸膛……
這天,北京有要人來漢口,戲劇公會請了余天嘯跟幾個名角在樂園同台演戲。水上燈原本有一個堂會邀約,但為了看樂園這場名角薈萃的大戲,她回絕掉了。余天嘯但凡來樂園演出,樂園茶房的獨眼老頭都會為他泡一杯好茶。水上燈熟稔這一切,余天嘯化妝時,她便過去端茶。
進門時腳步邁得急,不期然與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撞在一起。那男人連忙扶住水上燈,抱歉地說了一句,對不起。水上燈沒說什麼,徑直進了茶房。獨眼老伯說就知道你要來,水燒好了,你一來我就沏。水上燈說,伯伯,剛才那個人是誰呀?獨眼老伯神秘地說,這才真是個人物。水上燈見他如此神秘,越發好奇,說伯伯講來聽聽?獨眼老伯說,當年,哎呀你大概還沒生出來吧。他在堤街踩高蹺,耍鐵矛,結果失了手,把五福茶園的老闆打死了。水上燈大驚,說什麼?打死五福茶園老闆的人是他?獨眼老伯說,對,他跑了十幾年,現在又回來了。想找他師傅和師兄弟。說是想他們想得不行。水上燈說,伯伯,你認識他的師傅?獨眼老伯說,你也認識呀,就是雜耍班的陳一大。紅樂人和紅笑人都是他的師兄弟。水上燈更是驚訝得咧開了嘴,說這樣呀!獨眼老伯說,也得巧。明晚上正好陳班主要在雍和廳弄他那套雜耍,他們師徒也可相見了。水上燈說,他叫什麼?獨眼老伯說,不曉得他的大名叫什麼,只曉得他叫紅喜人。
走出茶房,水上燈突然有一股想要認識紅喜人的慾望。她說不出為什麼,她只覺得水家是她的仇人,而他卻是水家的仇人。他們兩個就應該相識。
第二天晚上,水上燈來到雍和廳。她在陳一大身邊,再次看到了那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紅喜人。陳一大顯然正在興奮中,見水上燈說,水滴,是你呀。你現在是名角,怎麼還來我這兒呢?水上燈說,小時候看慣了,昨晚聽講陳家班又要過來,今天就想來看看。陳一大笑道,好好好,以前你媽在時,你天天泡在我這兒。紅樂人還勸我收你當徒弟,是你媽罵了我一頓,我才死心。幸虧沒收,要不哪裡會有現在紅透漢口的水上燈呢?水上燈說,陳班主見笑了,哦,這位大哥是?陳一大說,哦,這是我乾兒子。出門闖蕩了十幾年,前兩天剛回來。
另一個大漢說,你怎麼會惹上水家少爺呢?水上燈說,我就知道是他們。只是點小過節。你們明天不好交待嗎?領頭大漢說,退錢就是。水上燈說,我上戲台,是為混口飯吃;大哥們在江湖,也是為混口飯。壞了你們的生意,我心也不安。這樣吧,如果你們信得過我,我去替你們退錢。我把話說清楚,想必水家不會找你們的麻煩。
水武第二天便去打探水上燈行蹤,水上燈在天聲戲院搭金祥戲班唱《宇宙鋒》。水武晚間便帶了幾個人,徑直闖到後台。天聲戲院的管事擋住不讓他們進。水武說,你這裡有人跟殺死我爸的兇手有牽連,這是命案,你想找麻煩嗎?
節目一演完,陳一大便領著幾個嫡親的徒弟外出宵夜,一則給紅喜人接風,二則他要套套紅喜人背後是否有大人物。這晚,紅喜人喝得大醉,但他做的什麼大生意,陳一大怎麼問都被他繞了圈子。
這一夜,陳一大無論如何都睡不著覺。
早上爬起來,陳一大的腦子還在不停地想事。想得頭疼。出門時,他嘆道,沒辦法,一個人要在這世上活下去,該扔的東西,哪怕捨不得,也得扔啊。
有些事情,陳一大知道,就是命。是沒辦法的事。就像他的徒弟紅喜人奠名其妙就殺死了李翠的男人;就像現在的他明知李翠恨他,卻莫名其妙被李翠所吸引。一日不見,心口就堵,而且是那種完全沒有來由的堵。陳一大很清楚,就算天天去喝茶,也喝不出個結果,但他還是要去。去過了,他心裡就舒服。就彷彿李翠的氣息和聲音是消化他心頭之堵的良藥。陳一大想,孽債,大約就是如此。
五福茶園彷彿洞悉陳一大的心思。每到下午,靠窗的雅座便專為他空著。這是水文的安排。陳一大也知水文如此安排的良苦用心。無非是要通過他找到紅喜人。這麼多年來,水文竟從來沒有放棄過。陳一大經常會對這個年輕人懷有一絲欽佩之心。在漢口警察署,水文的精明能幹,幾乎人所共知。就算吃透黑紅兩道的「仁義大爺」劉漢宗也三番幾次與人說,我這個外甥雖是年輕,卻是以一頂十的能人。就算沒我這棵大樹,他照樣能在漢口打出個天下。等我退出江湖,也只有他可以坐我這把交椅。這個風聲業已遍傳漢口黑白兩道。人人見了水文都得禮讓三分。陳一大不曉得是因了劉漢宗的這番話,還是因了對水文的欽佩,更或許也是想要獻殷勤於李翠,他原本協同尋找紅喜人的假心假意,現如今竟漸漸地變成真心實意。
其實陳一大是希望紅喜人永遠消失不見。畢竟紅喜人是他一手帶大,情同父子。但是,紅喜人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了他的面前。陳一大想,這是你的命。
五福茶園剛開門,李翠詫異道,這麼早?陳班主。喝什麼?陳一大說,還是川字。
水上燈認為余天嘯每一句都說得在理,所以滿口應承。因此,小戲班找她搭戲時,她便去演,而大戲院找她,她便託詞婉拒。唱得最多的是堂會。漢口的堂會不少,加上周邊鄉下也常進漢口來請,所以,隔三岔五,水上燈便會出門演。但凡她在外唱戲所掙包銀都是她自己的。頭一回拿到包銀時,她去街上為余天嘯買了一個西洋打火機,又為徐江蓮買了一條羊毛圍巾。余天嘯拿著打火機啪啪地打著,臉上堆著笑,對徐江蓮說,我這輩子除了唱戲,最成功的事就是救了這個女伢。有了錢,能想到孝敬我和徐老師,也算是她有良心。水上燈一邊臉上便笑得開花一樣燦爛。
李翠說,真是老土。俄國毛子的茶有什麼好喝的。今天給你泡杯碧綠毛尖。陳一大忙說,你說毛尖就是毛尖。能不能找個夥計去叫水少爺?李翠說,事情很急?陳一大壓低著嗓子,說他要找的人出現了。李翠微微一怔,立即說,那我要親自去叫。
多年的復仇願望終於可以實現,水文內心有一種說不出的衝動。他盼這一天盼得太久。父親死後,作為長子的他,承受的壓力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一想起父親悲慘的身軀,一想起這些年他的重負,水文便恨不能將紅喜人碎屍萬段。但他知道,辦這樣的事,必須要有一個名目。
水文要求陳一大一同前往。陳一大起先不幹,說紅喜人七八歲就跟著他學藝,他若帶人去抓紅喜人就好像去抓自己兒子一樣。水文說,你既把他的行蹤告訴了我,便已經跟他斷了所有的情感。又說,我知道你對我姨娘李翠有興趣,這件事辦成,只要她願意,我不會幹涉。
陳一大立即心動,這個誘餌太大了,大得他幾乎有一種受到恩賜的感覺。於是陳一大點了頭。
品江茶樓在黃鵠磯下。坐在倚窗的雅座,既可望見長江滾滾東流,又可望見周邊的警鐘樓和奧略樓。北伐期間,紅喜人常同幾個弟兄一起來此喝茶。那時候,他不敢回漢口,坐在江南遙望江北,幾次都要哭泣出聲。他約水上燈與他同來此樓,也是有要事與人接頭。他想,有個女人陪伴,便於掩護。
紅喜人走進品江茶樓時,見水上燈已經坐在了那裡。他笑嘻嘻地走到她跟前,說水小姐,想不到你這麼早。水上燈說,我不姓水,我姓楊。叫我水上燈就好。我從沒到武昌喝過茶,今天是頭一回。所以,來早點,也好看看風景。兩人剛開了一個場,茶倌的茶還沒泡上,突然三三兩兩地進來幾個人。在他們四周一坐。水上燈並未介意,紅喜人卻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他剛想站起來離開,突然有人叫,紅喜人!
紅喜人扭頭一看,卻是班主陳一大,紅喜人面帶驚訝,正欲問你怎麼來了?話未出口,便有幾人沖了上來,三下兩下將他五花大綁,呼啦啦而去,幾分鐘,他便被塞進了山下一輛黑色的小車裡。
水上燈看呆了。她突然看到與陳一大坐在一起的水文。水上燈說,這是你們乾的嗎?水文說,我看過你的戲。我非常喜歡,你比玫瑰紅唱得好。如果驚嚇到了水上燈小姐,我感到很抱歉。水上燈端起桌上的茶,狠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