墳頭的草很長很亂,從來沒有人來修整過它。幾乎跟野墳沒有差別。水上燈跪在地上,邊哭邊清理著雜草。她想,爸爸,對不起。等我有了錢,一定要重新為你修墓。你活著沒有過一天好日子,我得要讓你死後能享受像富人一樣的墳墓。
萬江亭無父無母,只能找其他長者出面。結果找過一二,卻被拒絕。肖錦富想要得到玫瑰紅的消息業已傳開,誰都不敢得罪這個閻羅。這天萬江亭又欲出門,他想請上字科班的周元坤過來提親。走到門口,卻遇到水上燈。
自水上燈離開上字科班。賣身到洪順戲班,萬江亭便再不知其去向。此刻偶遇,很是吃驚。水上燈說,她是乾爹特意讓她過來賠不是的。因為當年萬叔好心介紹她去上字科班,結果反倒給萬叔帶去許多麻煩。她現在要給萬江亭賠罪,此外,她還要寫一欠條。萬江亭代她所支付的上字科班罰款,往後她將一一奉還。
萬江亭見水上燈言辭懇切,便讓她進屋坐,並詢問她這兩年去了哪裡。於是水上燈便將自己去到洪順班的經歷以及如何被余天嘯所救的過程,一一述了一遍。只是她略去被劉家老頭強姦的那個夜晚。
萬江亭聽罷嘆息不已。且說,跟了余天嘯是好事,但一定要稍安勿躁,靜下心來。真若想紅,不靜心學戲,便永無出頭之日。水上燈連連點頭,余老闆已收她為乾女,並把徐江蓮老師又請了過來,繼續為她教戲。她現在跟乾爹一家人住在一起。一邊學戲,一邊替家裡做做雜事。乾爹管她的吃喝,替她付學費。她在余家做事就不再付工錢。又說她現在有了乾爹乾娘,就像又有了家,心氣很平靜。再加有徐老師精心教導,學起來很快,已經學會好幾齣戲了。
萬江亭便高興道,你能這樣,也不枉我送你去上字科班一場。徐江蓮當年與我同科,不光戲好,人也好,你要好好跟她學。將來如果紅了,你就不用還我的錢。但若是沒紅,那筆錢,我還得找你討要回來。水上燈說,我當然能紅,萬叔你等著看。乾爹說現在要多看多聽,自己苦練。等我紅了一定要跟萬叔對一場戲。萬江亭笑說,好,我等著你來跟我對。
水上燈知道萬江亭要出門,說完話便欲離開。萬江亭順便告訴她玫瑰紅準備與他結婚。又說,他雖知玫瑰紅和水上燈吵了架,但不管怎麼講,玫瑰紅也是姨,勸水上燈不要跟她鬧彆扭。還說因為慧如的死,玫瑰紅很傷心,她認定是吉寶害的,一直都跟吉寶鬧彆扭,以致吉寶在戲班呆不下去,就走人了。玫瑰紅跟慧如姐妹情深,她嘴巴狠,但心還是軟的。你是她姐的孩子,她終會疼你。
水上燈點點頭,詢問結婚的日子訂在哪天。萬江亭說時間還未最後確定。玫瑰紅要求明媒正娶,他卻只是一個孤兒,現在正出門急著去找媒人。
水上燈「哦」了一聲,走出大門,兩人告辭。水上燈走了幾步,突然轉身對萬江亭說,萬叔,你為何不去找我乾爹?如果由於爹出面,萬叔有面子,我姨也會覺得自己風光。萬江亭聽罷心裡一亮。
萬江亭與水上燈一起去到余天嘯寓所,懇切邀請余天嘯幫忙。余天嘯哈哈大笑著恭賀,然後滿口答應。且說,玫瑰紅是我乾女兒的姨,照說我是娘家的人。我去提親,說法好像不順。不過這個親我還是提定了。說得大家都笑。當天下午,余天嘯便登了玫瑰紅的門。
玫瑰紅正請了李翠過來商量怎麼辦嫁妝。外衣內衣在哪家店子訂做,鞋子需幾色幾雙,金銀首飾是去上海還是香港買更好,諸如此類。水文的太太是大家閨秀,嫁到水家時,十分風光。李翠說,光是衣箱就好幾個,一套套全都有講究。玫瑰紅說她也得這樣風光地出嫁才是,否則這輩子就算白活。
余天嘯的突然到來,令玫瑰紅和李翠都驚喜萬分。李翠自然也聞知余天嘯的大名,只是從來沒有如此近距離接觸過。她幫著玫瑰紅為余天嘯倒茶,緊張得手發抖,茶水都倒在了杯外。玫瑰紅笑道,余老闆名頭太大,瞧我李翠姐,正經的茶園老闆娘,居然倒水失了手。余老闆便也笑,說我以為我長得太丑,嚇著了你們。
余天嘯明說了他是替萬江亭來做媒的,聘禮也帶來了,這是萬家祖傳的一對玉鐲。玫瑰紅喜滋滋的,立即將玉鐲戴在了手腕上,然後說,這位翠姐算是我娘家人,她若點頭,我就同意。李翠笑道,我若不點頭,我今天還能活著出這個門?你們兩個好了這麼久,自家心裡早已許給了萬老闆,天下人都曉得,現在卻還要拿著架子說話。我要是萬老闆,偏不下聘,你又怎麼辦?玫瑰紅亦笑,說我料定他也不敢。只是沒想到他竟挪動了余老闆大駕,讓我玫瑰紅臉上實在有光。余天嘯笑道,我給你們兩大名角當媒,臉上也有光呀。你這算是答應了?我得給江亭回話去。他晚上非請我喝酒不可。玫瑰紅又笑,這個江亭想不到也滑頭。他扯了余老闆這大面子過來,我就算不想嫁他也得嫁了。余天嘯大笑起來,說這麼說來,我若亂點鴛鴦譜,也是點得的了?
說笑間,這事便敲了個定。不知《羅賓漢》報記者如何聞知這事,將這個過程在報紙上一一寫出。一夜間,漢口人茶餘飯後都拿了這事說笑。戲迷們更是談得上勁,說是才子佳人但凡吃飯穿衣出門逛街,凡人們也都當戲來看,莫說結婚,更是大戲了。
萬江亭一高興,隔了幾天,果然便請余天嘯去老大興園喝酒。老大興園的紅燒鯝魚在漢口最是有名。其魚塊澤潤晶亮,滷汁如膠似絨。入嘴則魚骨自分,細嚼必滑爽肥嫩。老闆為吸引雅客,特在門口貼了蘇東坡吃鯝魚戲作的詩。詩說:「粉紅石首仍無骨,雪白河豚不葯人。寄語天公與河伯,何妨乞與水清鱗。」漢口人若招待雅客,便都會來老大興園一品鯝魚。雅客們進門則必讀蘇子此詩。水上燈告訴萬江亭,說乾爹最喜歡吃這裡的紅燒鯝魚。萬江亭便說,好,就去老大興園。
尚未飲酒,萬江亭便有醉意。余天嘯便笑,戲文里常唱,酒不醉人人自醉。萬老闆,這回我是真的見到活的了。萬江亭亦笑,說余老闆如此給我大面,我是太高興了。今日喝的只是媒人酒。等定下日子,再另請大婚的酒。倘若婚後生子,還要拜余老闆當孩子乾爹。余天嘯邊喝酒邊答說,看來我這個媒人往後事情還多著哩。說不定哪天就成了你兒子的師傅。萬江亭搖搖頭說,將來有了孩子,一定不讓他們學唱戲。戲子的生活,萬家由我一個人來過就夠了。
余天嘯便嘆口氣,大大地喝了幾口酒,然後方說,唉唉,今天高興,這些話就別說了。你有自己所愛的玫瑰紅,這一生也足矣。萬江亭說,是呀。要說起來,在諸多伶人中,我也算是有福之人。
這晚上,兩個人喝得十分酣暢。出門時,便都有幾分醉意。余天嘯出了老大興園便乘了自己的黃包車。余天嘯長年雇著兩個黃包車師傅,平素隨時跟著他。一輛為他專坐,另一輛原是家眷出門所乘,倘余天嘯有朋友相聚,便專門用它來代為接送朋友。余天嘯的豪爽在漢口有名,所以當余天嘯請萬江亭乘他的黃包車回家時,萬江亭也沒有推辭。
料想不到的是,余天嘯回家不足一個鐘點,拉送萬江亭的車夫驚慌失措地跑來稟告。說是他們的車行至江邊幾近萬江亭寓所時,路邊突然衝上幾個人,攔車拉下萬江亭,二話不說,舉刀便砍。車夫說時,渾身顫抖。
余天嘯大驚,一點酒意全被嚇醒。他忙問,萬老闆如何了?車夫說,身上被砍了好幾刀。虧了有路人過來,幫忙一起送到天主堂醫院。余天嘯急道,你趕緊說呀,萬老闆到底怎麼樣了?車夫說,還在醫院搶救。他身上挨了好些刀,最狠的一刀在頸子上,渾身上下都在流血。余天嘯細看車夫,果然也是滿身血跡斑斑。余天嘯說,到警署報了案沒有?車夫說,醫院說他們來報。我趕回來給先生報個信。余天嘯說,快快快,拉我去醫院。
車夫來時,水上燈正在為余天嘯倒醒酒茶。她完完整整聽到了這番對話,急得牙齒打顫。此刻她說,乾爹,我也去。萬老闆他是我的姨夫。余天嘯一聽,說跟著我。萬老闆無父無母,你就留在那裡照顧萬老闆。說罷,他又喚了另一輛車,讓去玫瑰紅寓所接玫瑰紅。
余天嘯趕去天主堂醫院時,萬江亭已經清醒。性命危險暫時無有,但傷勢確也不輕。警察署已有人第一時間趕到。再三詢問,萬江亭卻怎麼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全然不知誰會與自己有如此仇恨。甚至猜測,他們是否殺錯了人?
玫瑰紅張皇而來,似乎業已睡覺,衣服都沒穿齊整。見到萬江亭渾身裹著白紗,不禁放聲大哭。等她哭過一陣,余天嘯方說,現在哭也沒用,關鍵要弄清誰是萬老闆的仇人。一邊的水上燈突然說,我猜到一個人。警察忙問,誰?玫瑰紅一見水上燈,立即垮下臉來,說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還有臉見你萬叔?難怪今天江亭會倒霉!我早就說過,誰沾上你誰就倒霉。
水上燈說,萬叔不是因為我倒霉,而是因為你倒霉。余天嘯說,小孩子不要在這裡亂講話。水上燈說,我沒有亂講。萬叔人這麼好,根本就沒有仇人。如果有人要跟他過不去,那也不是萬叔犯了什麼錯,而是因為萬叔喜歡